第三段验证完的第三天。沈望舒回到夹层舱室，没带工具，只带了一盏便携灯。她在桌边蹲下，手掌沿着桌面底部摸了一遍。摸到第四个固定点时，指尖碰到一处凸起的边缘，像桌板底下贴着一层薄片。她拆下来。翻过来。放在灯下。薄片的材质，跟她见过的纸页不一样。但表面有字，很小。“走完三段，剩下的路不用画了。你会知道怎么走的。”
她看了很久。字迹保存得完好。密封的夹层，没接触过空气。那行字，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她把薄片平放在灯光下。保持朝上的方向。像在等它，完成一次信息的发放。“他算到有人会来摸桌底？”她轻声说。“算到了。”她自顿了顿。她把薄片举到灯下，低声自语：桌底不是人常碰的地方，藏这儿是不想让人轻易看见，也不想让字轻易坏掉。
她把薄片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走完三段，剩下的路不用画了。”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你会知道怎么走的。”她放下薄片。手指，在字迹上，划过。像在摸一个，几百年前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把薄片，重新举到灯下。“字是刻上去的，还是写的？”她自语。“刻的。”她自答。她指腹贴着那道刻痕，说刻的比写的留得久，他选刻是想让这句话活得更长，活到有人看见为止。
她顿了顿。“现在，”她说，“有人看见了。”她把薄片，小心地，放回桌面下方的位置。卡扣，咔嗒一声，合上了。像那句话，终于，找到了它的读者。她把薄片收好。重新把卡扣，固定回原位。夹层的灯，还亮着。她没有熄。走出舱室的时候，她手里拿着薄片。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余守鼎从走廊那头过来。“找到了？”他问。“找到了。”沈望舒说。
余守鼎问是啥。沈望舒把薄片收进怀里，说一句诸葛亮留给走的人的话。余守鼎没再问。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薄片。“那，”他说，“好好收着。”“嗯。”沈望舒说。“走完三段，剩下的路不用画了。”她念了一遍。下一句，是这样写的。她把这行字，抄进了日志本。字迹，很慢。抄完。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她在下面一笔一笔添了三行小字——找到时间，第三段验证后第三天；位置，夹层舱室桌板底面第四固定点；笔迹，与航道图一致。
她合上本子。她合上册子，轻声说笔迹一致，是同一个人——他先画了路，再写了走法，然后把走法藏了起来，等有人走到那一步，才翻得到。“他要是没等到呢？”陆川问。沈望舒沉吟着答，没等到字就一直在那儿。他等的不是某个人，是肯走的人；只要还有肯走的人，他就不算白等。陆川沉默了一会儿。陆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就是他等的人。沈望舒点头，说他一直等，就是等一个肯走的人，等不到也不改。
陆川沉默。“这种性子，”他顿了顿：“倒是，像干大事的人。”“嗯。”沈望舒应了一声。她顿了顿，说干大事的人都信自己的路会有人走，咱们也信。“信什么？”陆川顿了顿。沈望舒望着屏幕，说信他留的字没有白留，信咱们找到的就是他要给的。陆川看着她。“那你，”他顿了顿：“信他吗？”“信。”沈望舒顿了顿。陆川问她为啥信。沈望舒说因为他把话藏得这么好，藏得好的话都是真话。陆川望着门外，又追问那要是藏得太好没人找到呢。沈望舒说那也是他的选择——他宁愿没人找到，也不愿被人轻易看到。陆川再问为啥。她顿了顿，说轻易看到的话没人当回事，藏起来的才有人一个字一个字读，读的人才记一辈子。
陆川沉默。“那，”他说：“他等到了吗？”“等到了。”沈望舒沉吟道。“咱们，”她说，“不是找到了吗。”她说着，把拓片，又展开了一次。平放在桌上。她把拓片在桌上展平，说这行字他等了很久，现在轮到咱们等他说的路。“等路？”陆川问。“嗯。”沈望舒沉吟道。她沉吟着说，路会自己出现在脚下，只要咱们还愿意走。陆川看着那行字。
陆川盯着那行字，低声念完三段剩下的路不用画了，又顿了顿——咱们已经走完三段了。“嗯。”沈望舒说。沈望舒轻声接话，说剩下的路等着咱们，他信咱们来了。像在替诸葛亮，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她合上日志本。站起来。夹层里，那盏灯，还亮着。她走出去，带上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缝里那线光，轻声说灯不灭话就不灭，话不灭路就还有人走。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线光。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线光，轻声说诸葛亮，你留的话我收到了，路我们会走，走到你说的地方。走廊里没有回音。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像替几百年前的人，应了一声。她转身，走进档案馆的走廊里。身后，那一线光，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