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开始分批训练无星门折叠航行。第一批六名飞行员、两名导航员，由陈星北先带着过模拟，把流程操作确认熟了，才准上实地。模拟舱的灯一关，满舱的人就只剩各自屏幕上那点幽蓝的光。猪八戒排在第二批。第一次实地航行，他刚进航道中段就觉出不对，出来时弯着腰，在原地蹲了好半天没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好不容易直起身，他揉着肚子嘟囔：“俺下次走的时候，先把前面那顿别吃了。”
陆川看他这副模样，问咋了。八戒咧着嘴，说里头说不清，坐都坐不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掰了一下，掰完又给装了回去。陈星北凑过去看，问他要不要紧。他摆摆手，说缓一缓就好。第二次航行，出舱后他站直了，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己确认了位置偏差，点着头说这回好点了。他没再多说感受，只是从那以后，每次进航道都调了坐姿，脸朝着航道延伸的方向，背挺得笔直，像在顺着那股劲儿，一点点适应航道本身的走向。
沈望舒在日志里一笔一笔地记：“第一次，生理反应明显；第二次，基本适应。个体差异存在，但整体可适应。”写完，她停了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八戒的适应速度快于平均，原因待查。她搁下笔想了想，心想也可能是他的身体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也可能是这条路认得他。念头一起，她又犹豫了，提笔把“认得他”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上“路对八戒的反应，比对其他人快”。可写完看了半晌，她还是轻声嘀咕了一句“还是认得他”，到底又把那半句补了回去，末了注上“原因待查，但不急——路认人，总归是好事”。
晚上，八戒蹲在食堂门口揉着腰，哼唧个不停。天已经擦黑，食堂里飘出饭菜的热气。孙悟空打这儿路过，停下来问他咋样。八戒苦着脸，说他跟路还在磨合。孙悟空问磨合好了呢。八戒咂咂嘴，说磨合好了就是路认他、他认路。孙悟空笑他，那你俩谁先认谁？八戒认真地想了想，说路是死的，他是活的；活的得先认死的，认了，死路也就活了。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有点道理。八戒立马来劲了，说那是，他也是读过书的人。孙悟空问读的啥书。他一本正经：《吃路记》。孙悟空懒得理他，转身要走。八戒赶紧追上去，说猴哥别不信，他是真读了——读一句，吃一口，读完了，也吃完了。书呢？书进肚子了；知识在肚子里，也是知识。
孙悟空回过头看他，问他肚子里的知识跟路认不认他有啥关系。八戒理直气壮，说关系就是他吃饱了才有力气认路。孙悟空嗤了一声，说他这话是歪理。八戒却不服，歪理也是理，管用就行。孙悟空问管不管用，他眨眨眼，说管用——头一趟就是没吃饱，才被路掰了一下；第二趟吃饱了，就好多了。孙悟空没奈何，摆摆手让他顿顿吃饱。八戒得了这话，更来劲了，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路耗，耗赢了还能请路吃一顿。孙悟空问路也吃饭？八戒说咋不，他吃下去，路也沾光，沾他走过的那身热气。孙悟空被他逗笑，说他这话越来越没边。八戒却一本正经，说边在肚子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说要去食堂了。孙悟空问又吃？他吸吸鼻子，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练走路。练到啥时候？练到路一看见他，就自己让开；那时候，他再请猴哥吃一顿。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说，你请路吃吧。八戒头也不回，说路吃他的热气就行，他先认它；认了它，它才肯给他指路，不认，它就装不认识，装不认识，他就得往沟里开。孙悟空点点头，让他多飞几趟，飞多了，它想装不认识都难。八戒揉了揉腰，说明天再飞一趟，飞完后天再飞一趟，飞到路一看见他就自己让开。那得飞多久？他拍了拍肚子，说不知道，但他有的是时间，跟路耗上了。
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说耗上了就好好耗，耗赢了，路就是他的。八戒又问，路还会认别人不。孙悟空说会，路不挑人，谁走它认谁，认多了，谁的都认得。八戒眼睛一亮，搓着手问，那他跟路处好了，还能带着别人走不。孙悟空说能。八戒咧嘴一笑，那他可得跟它处好点。他一边说，一边又往食堂的方向挪了两步，嘴里还在跟孙悟空掰扯那顿没吃成的前一顿。夜风从通道里穿过来，吹得他系腰带的布带子直晃。孙悟空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把头偏到一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这呆子看着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路要一点一点处，人要一口一口走，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