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望舒来取那层薄膜。她用的是镊子尖端，最细的那一段。薄膜，脱离锁扣表面的时候，保持了完整。没有撕裂。没有卷边。说明它，本身有一定韧性。她把它平放在检测仪的载片上。关上舱盖。设置扫描程序。然后，站在仪器旁边，等结果。检测仪运行的时候，发出持续的低频噪声。像在确认薄膜的质地和厚度。结果出来，沈望舒看了一遍。
等待的时候，她一直，站在仪器旁边。没坐。八戒搬了把椅子来。八戒把椅子往她身后送，劝她坐会儿。沈望舒没坐，眼睛钉在仪器上，说站着结果也不会快，可她能先盯着。八戒不明白，问她先盯个什么。她低声答，盯结果出来之前，那层膜会不会先抖一下。她又看了一遍数据。沈望舒拿手指点了点屏幕，说这东西比耳朵还细。八戒凑过去，问细到什么地步。
她把量程调出来给他看，说隔着衣服，他手指轻轻抖一下，这仪器都记得住。八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试着，轻轻抖了一下。八戒赶紧问，他这会儿抖一下，仪器记不记得住。沈望舒头也不回，说记得住。八戒又问，记住了又能怎样。她答，记住了，自会有人找上门，问他好端端的抖什么。八戒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俺不抖了。”
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八戒把手背到身后，嘟囔说往后这根手指不能乱抖了，又问这层膜靠传振动吃饭图个啥。沈望舒指着那条曲线，说它薄得很，贴在金属表面，接触面传来的任何一点微振动都接得住。八戒咂摸着这两个字，问什么叫微振动。她点头，说隔着一层衣服，那点脉搏的频率也逃不过它。八戒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八戒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结巴着问，那脉搏岂不是就是——沈望舒抬起眼，替他把话说完：她在测心跳。她把结果，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沈望舒把结果又看一遍，说这不是听见，是感受，脉搏跟着心跳走，心跳快，脉搏就快。八戒忙问，那余叔开锁那会儿，心跳快不快。沈望舒说，正常得很。八戒松了口气，问那她岂不是什么都没测着。
她摇头，说测不到，本身就是她要的那个结果。她说着，把数据，又调了出来。“你看这个量程。”“量程咋了？”八戒凑过去。沈望舒指着那一栏，说这个量程是专门冲着心跳调出来的。八戒一听就懂了，问她是不是专门的。她嗯了一声，说那女人绝不是头一回干这活。八戒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八戒后颈的汗毛又竖起一层，小声问，那她还测过旁人。
沈望舒把数据存档，说测过，锁扣上这层膜，是老手才有的手艺。她说着，把检测仪的数据，存了档。沈望舒把样片收进柜子，说这层膜必须留个底。八戒问她留底做什么。她说等哪天那帮人再碰咱们的人，凭这层膜就能把人认出来。八戒又追问，认出来又能怎样。她眼里没什么表情，说认出来，就顺藤摸瓜。八戒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八戒挠着头，问是不是也该照着那帮人的样子，给自己留一手。沈望舒搁下笔，说不是学他们，是咱们本来就长着手。她把关键数据，标注出来。拿着结果，走到唐僧所在的走廊中段。把纸，递给他。唐僧没有接那张纸。他低头，看完了上面的数据标注。然后说了一句。“她在测你有没有说谎。”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提前知道会发生的事。
“不是听你说什么，是听你的心跳。”他捻佛珠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变化。沈望舒把那张纸，收回来。放回日志中，对应的页面。她在记录里写道：“薄膜可穿透衣物接收脉搏频率，极限距离约为接触点周边一掌宽度。”写完，她把数据量程，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合上页面。八戒还在门口，站着。八戒还赖在门口，探进头问，那余叔的心跳到底被她测着没有。
沈望舒说测着了。八戒追问，那她由此知道了什么。她盯着记录说，知道了余叔的心跳稳不稳。她说完，看着那行记录。沈望舒缓缓说，心跳稳，就是没说谎。八戒接得很快，问那不稳就是说谎。她摇头，说倒不一定，可那帮人会往那边琢磨。八戒站在门口，想了想。“沈姐，那余叔，下次再碰到她，心跳，会不会乱？”沈望舒没有回答。
她合上日志。“这得问余叔自己。”八戒转身，往外跑。沈望舒在身后问他这是跑哪儿去。八戒人已经窜到门口，回头喊，他去问余叔，刚才心跳乱没乱。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她低下头，把那行数据，又看了一遍。“他要是乱了，就不会，把那层膜，留到今天了。”她说完，把检测仪的舱盖，盖上。又想了想。沈望舒又想了想，自言自语，说余叔留着那层膜，是想让那女人以为他还被蒙在鼓里。
八戒凑过来问，蒙在鼓里有什么好。她说正因为蒙在鼓里，那女人才会接着来。八戒又问，她接着来又图个什么。沈望舒说，她越接着来，咱们就越能接着看。八戒这才听明白。八戒这才咂摸出味来，一拍大腿说，余叔这是在钓鱼啊。沈望舒嗯着，说鱼，眼下还没咬钩。她说着，把存档的样片，收进柜子里。沈望舒把样片收进柜子，叮嘱这份记录谁也不许动。
八戒问她凭什么。她说凭它是证据。八戒又追问，是什么证据。沈望舒看着他，说证据那帮人碰过咱们的人。八戒站在门口，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档案馆，像一座，到处都有眼睛的房子。看得见别人。也防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