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在沈望舒记完那行数据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走廊里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他在走廊中段站了一会儿，双手拢在袖里，像在确认余守鼎的位置和他平时坐的位置之间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差。他确认了很久，久到八戒以为他忘了自己要干啥，走廊里的通风声在两人之间嗡嗡地响。远处传来扳手碰在铁台上的当啷声，是余守鼎又开始修东西了。
八戒小声凑过来，问师父站这儿看啥呢。唐僧捻着佛珠，说看路——余施主每天从这儿到那儿，走几步，什么时候走，停不停。八戒问他记这个干啥。唐僧说记着，她也在记。八戒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脖子缩了缩，问她记这个干啥。唐僧说记这个，就能知道余施主的生活有没有规律；有规律，就好找破绽。八戒没听懂，唐僧便慢慢点拨：人一天一个样，不好捉，天天一个样，就好捉了。八戒愣了半天，嘴张着合不上，问余叔是不是天天一个样。唐僧说天天一个样。八戒又问那她好捉他了。唐僧摇头，说不好捉，因为他天天一个样，是故意天天一个样。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说她在测的是你会不会说假话——不是听你说什么，是听你的心跳。
这句话是说给余守鼎听的。余守鼎坐在工作台前没有立刻抬头，他先把手里正在清理的那段接口放进清洗槽，水槽里的液体咕嘟了一声，然后在衣摆上擦干手指，把手掌按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会儿。他没有在数心跳，他在感受它在日常状态下的运行节奏，一下，两下，稳稳的，像他修过的那些机器——运转正常的时候，声音是圆的。他放下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说稳的。
八戒凑过来问，那她说你心跳快。余守鼎说那是她碰我锁扣的时候。八戒问那时候你心跳是不是快了。余守鼎嗯了一声。八戒追着问为啥。余守鼎说因为她的手指，不该在那儿。八戒琢磨了一下，脑袋歪到一边，问那要是她的手指该在别处呢。余守鼎说那她就不是来测我的，是来送东西的。八戒问送啥。余守鼎说送一个让我放松的机会。八戒没听懂，但他记住了，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他后来才知道，余守鼎这句话是把一个局一眼看穿了。
八戒问余叔咋啥都知道。余守鼎说不是啥都知道，他是把她说的话一句一句拆开看了，她说的每句话都冲着一个地方去——他身上最不设防的地方，是他以为她不会碰的地方。他放下手，语气不高，像在完成一次自我检查，说他的心跳比她想象得快。他是接触之后才确认自己心跳加速的，在那之前他没有意识到。工作台的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八戒问他是不是紧张了。余守鼎说没紧张。八戒又问那心跳咋快了。余守鼎说因为他知道她在测他。八戒诧异，知道了还快。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反而快。八戒没听懂，余守鼎也没解释。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的低鸣。
他后来在工具箱旁边放了一只水杯，水杯放在锁扣那一侧，不高，但刚好挡住那个角度。水杯里的水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茶垢。沈望舒看着那只水杯，说余叔这杯子挡路。余守鼎说不挡。沈望舒说挡我的路。余守鼎说你的路，不经过这儿。沈望舒没再说话——她明白了，那只水杯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下一次经过这只工具箱的手用的。余守鼎还调整了自己平时坐的位置朝向，把工作台转了半寸，让自己在工作中保持视线范围不缩窄，保持对周边变化的警觉。
沈望舒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变化，问他是不是把位置挪了。余守鼎嗯了一声。她问为啥。余守鼎说因为他不想让她的下一次离他太近。沈望舒没有再问，她看着那个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平时硬了一些。她走到门口又停住，问他怕吗。余守鼎问怕啥。她说怕她再来。余守鼎想了想，手里的螺丝刀转了半圈，说不怕她来，怕她不来。她问为啥。余守鼎说她不来，他就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啥；她来了，他就知道她想干啥。沈望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说余叔你比她沉得住。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他修了一辈子机器，机器不会急。
那天晚上档案馆熄了灯。余守鼎没睡，他坐在工作台前借着窗外的星光看那只工具箱，箱子的轮廓在暗处像一头卧着的兽。车间里到处是他修了半辈子的机器，扳手、钳子、卡尺挂在墙上，在星光下投出一排细长的影子。他伸手在锁扣上轻轻摸了一下，膜还在，他没有擦掉，心里说你留着，我留着，看看谁先沉不住气。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那女人的话——老物件不会撒谎，人会撒谎。他忽然睁开了眼，想明白她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她会撒谎，她在给他递话，递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重新闭上眼，这一回睡得很快。那一夜档案馆很安静，他翻了个身，车间里的机器都停了，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一声更梆，已经是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