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把第二段航道的整体数据，打印了一份。纸，铺在桌上。她把那张十六岁描的旧拓片，也拿了出来。两张纸，并排放着。她先在全图上方，标出每一个转折点。标一个，比一个。转折点的位置，和拓片上笔画的终点，一个个对齐。第三个转折点，她的手，慢了下来。那个点的收尾角度，和拓片上行文收笔处，用了相同的力度。相同的方向。
像同一个人，写出来的。沈望舒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落笔。她只是，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星尘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沈望舒，你的呼吸，变了。”“……嗯。”“需要停一下吗？”“不用。我认得出他。他写字的时候，收笔，总爱往上带一点。”“像在，留个话头？”“像在，留个话头。”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段，标了出来。继续往后比。收尾那个点，和拓片上末一个字之间，连成了一条连续的轨迹。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整张图。
“是了。”“是了？啥是了？”“笔画的末端，就是航道的起点。他把我十六岁写的字，当成了这张图的，地基。”“地基？”“嗯。一张图，总得有个起笔的地方。他选了我的字。”八戒张了张嘴。“那，这图，多少年前，就开始画了？”“在我出生之前。”她确认完，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夹层舱室那扇门上。像是，透过门板，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把我十六岁写的字，嵌进了航道图里。”声音不高。“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舱里，安静了一下。唐僧捻着佛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阿弥陀佛。”“师父，你听懂沈姐说啥了？”“听懂一半。”“哪一半？”“一半是缘。另一半，还是缘。”八戒挠头。“师父，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说了，就等于说了。”沈望舒站在那儿，没接话。她只是，把那张打印纸，又看了一眼。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打了个招呼。舱里，没有人接话。八戒端着一碗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姐，你说谁？”“诸葛亮。”“诸葛亮，认识你？”“不认识。但他，看过我的字。”“看过你的字，就把字嵌进图里？”“嗯。像把一道暗门，留在我的字里。”“那，他图啥？”“他图，有一天，我走到这儿，能认出来。”八戒听不明白。他挠了挠头。“沈姐，你的字，这么金贵？”沈望舒没答。她把那张打印纸，重新折好。放回日志本里，对应的位置。像在确认，她的字，和他画的路，已经连上了一段。
“剩下的，等以后，有时间，再去走。”她说完，把日志本，合上了。八戒站在门口，想了想。“沈姐，俺也想，写个字，嵌进图里。”“你写啥？”“俺写，俺也来过。”沈望舒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一下。“行。等这条道，全走通了，给你留个位置。”“真哒？”“真哒。”八戒乐得，差点把茶洒了。“那俺，俺现在就开始想，写啥字了。”
“不用想。”“为啥？”“因为等你走到那一天，你就知道，该写啥了。”八戒端着茶，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沈姐，你说话，咋跟师父似的？”沈望舒没答。她低头，把拓片，重新卷好。卷得很慢。像在卷一件，很贵的东西。陈星北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沈姐，全图打好了。”沈望舒接过，展开。整条航道，在纸上，铺成一道长线。长线的一头，是她十六岁写的字。另一头，是第三座星门。
“中间这段，我从来没走过。”“现在，有图了。”“有图了，也不算走过。”“那，啥时候算？”“等，脚踩上去的时候。”八戒乐了。他端着茶，退了出去。走两步，又探回头来。“沈姐，你说，诸葛亮画这条道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会有俺这样的，走在上头？”沈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扇夹层的门。“他画的，是能让所有人走的路。”
八戒端着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听懂。但他记得住。“能让所有人走的路，”他小声念了一遍，“那，俺也得，走得像个样。”他端着茶，走了。沈望舒一个人，站在舱里。她把那张打印纸，举到眼前。纸上的航线，像一道墨迹，从她十六岁的字里，长出来。一直，长到她还没走过的地方。她把纸，放下。拿起笔。在航线的一个空处，她添了一个小点。很小。像一颗尘埃。
“这是啥？”“这是我十六岁，第一次描拓片的地方。”“你把它，标在航线上了？”“嗯。路，是从那儿，长出来的。”陈星北看着那个小点，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那张图，不只是一张图。是一段，有人等了很多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