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陈星北把自己关在数据舱里,谁叫都不出来。舱门从里面反锁着,终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一直到后半夜都没灭。走廊里很静,只有通风管低低地嗡,偶尔有一两声金属热胀冷缩的脆响。八戒端着饭在门外站了半天,碗边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凉了又凝,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敲了敲门板,压着嗓子叫陈哥,说饭凉了。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陈星北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接过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八戒凑在门边问他到底在忙活什么,他说在核对,三遍。八戒瞪大了眼,问他三遍都核些什么。他说第一遍对光球里记的原始曲率,第二遍对沈姐的拓片,笔画走势叠上去要重合,第三遍单独模拟跑一遍。他终于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却亮得吓人——跑出来一样,三遍都落在同一个区间。八戒挠头,说都对上了还核什么。他说对上了才更要核。八戒问为什么,他盯着屏幕吐出一句:错一次,人就回不来。八戒不说话了,把饭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劝他吃饱了才核得动。
他扒着碗沿又吃了两口,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终端上那条反复跳出来的曲线。三遍落在同一区间,本该让人踏实,可他脸上那点紧始终没松——他比谁都清楚,这数字越是严丝合缝,越容不下半分差池。
正说着,舱门又开了,沈望舒抱着一卷纸走进来。那纸卷用细麻绳扎着,边角磨得起了毛,正是那张十六岁的拓片。她把拓片在桌上铺开,说第三次核对就用这个。陈星北说他已经核对过了。沈望舒的手指按在拓片边缘,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核的是数据,她核的是字,诸葛亮画这条道的时候,笔是连着心的。陈星北看了她一眼,把拓片接过去,这回没用数据,顺着笔画的走势又跑了一遍。终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眉头从紧锁慢慢松开,跑完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不慌,真的不慌。沈望舒站在那儿把拓片慢慢卷回去,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说那明天,能飞了。陈星北看了她一眼,坐下把饭吃完。
第二段航道是第二天一早启用的。天还没全亮,舱里的灯压得很低,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金属被加热后的淡味。陆川站在指挥台前,问他数据是不是都核过了、几遍。陈星北答核过了,三遍。陆川说了声行,走吧。
船进了航道。终端上的数据和光球记录的原始路径一条线对一条线,没有偏航,没有断信号。舷窗外是航道壁上流动的淡金色光纹,像在一条发光的河里滑行。八戒坐在副驾上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都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这路是不是比上一段长。陈星北眼睛没离终端,说长,弧度也缓。八戒说缓了好走,陈星北嗯了一声,说像是有人故意放缓的——弯折的幅度一缓,航行里就不用老调整方向。八戒问那是替谁缓的,他没答,全程盯着终端,没有手动修正过一次,系统自己走完了全程。星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得没有起伏,说已确认,全程零手动修正,系统的判断和预设路径每一步都一致。八戒咂舌,问那还要人干什么。星尘说要人,系统负责走,人负责决定要不要走。八戒歪着脑袋问那决定权在谁手里,答在陆川手里。
陆川站在指挥台边一直没说话,盯着航道图上那道光。光稳稳地往前走,走到末端停住,他这才开口,问第二段是不是全自动。陈星北说是。陆川慢慢说,诸葛亮画的这条路,连转弯都替人想好了,那他得操多少心,才画得出这样的路。
抵达末端,前方是一片新星域,恒星密度中等,分布均匀,和预判完全一致。星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这地方谁也没来过,可那星子排布得就像早有人替他们认过一遍路,稳当得叫人心里发空又发暖。八戒扒着舷窗看了半天,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白印,问这地方他们来过没有。陈星北说没来过,但诸葛亮画过。
返航后,陈星北把航行数据和旧航道网络比了一遍。结果出来时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一明一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到第三座星门的距离,缩短了一半。舱里安静了一下。沈望舒站在数据屏侧面没说话,她把屏幕上的航道走向和自己日志里的拓片边缘线做了一次目视比对,弧度和转角完全一致。她的手指顺着屏幕上的弧线慢慢划过,指尖几乎碰到玻璃——弧度的缓急、转角的角度,他画的时候手没抖。陈星北问手没抖说明什么,她说说明这条路他走过,至少在图上走过。
陆川走到她身边问她在看什么。她把日志本合上,封面在灯下泛着旧皮子的暗光,说她在看一条自己十六岁就描过的线,明天把整段航道打印出来。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舱里的人,让陈星北打印之前帮她留一道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