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到底是谁。陆川问这话的时候，是在夹层外头。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的水还没干，一洼一洼的，映着灰白的天。风一吹，水面上的天就碎成一片一片。唐僧站在水洼边上，鞋尖没踩进去——他这人一辈子不踩水，不是怕湿，是怕水洼里映出来的天，不是今天的天。唐僧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但那人蹲在通道里，守的不是通道。陆川追问那守的是啥。唐僧说，守的是这条道不被糟蹋。陆川问糟蹋，谁糟蹋。唐僧说，走的人；走的人多了，道就宽了，道宽了，就不是原来的道了。陆川问原来的道是啥样。唐僧说，是一条只能侧着身走的缝。陆川又问，那他们以后还走那条道么。唐僧说不走了。陆川问为啥。唐僧说，因为他们走过一趟，已经够了。陆川不解，问啥够了。唐僧说，是让他们知道，档案馆底下还有一条道。陆川问知道了有啥用。唐僧说有用，知道有条道，就不会以为天只有一条路。
八戒在门口，把那枚铁牌系在腰带上。系好了，他拍了拍，掌心在那乌沉沉的铁面上按了按。腰带是新换的，搓得很紧，铁牌贴在腰上不晃。他抬头问师父，他以后是不是一直戴着它。唐僧嗯了一声。八戒问戴着干啥。唐僧说，戴着让他记得，有人替他守过路。八戒又问，守路的人叫啥。唐僧说不知道，但他守的路，八戒走过。八戒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牌，铁牌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那光不亮，却稳稳地落在他手背上。他说那他就一直戴着。唐僧说，嗯，戴着吧。八戒摸了摸腰间，说戴着他就忘不了那条道。那铁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唐僧点点头，说忘不了，就是记着。
八戒站在门口，又摸了一会儿那块铁牌，低声说了句，林冲，谢了啊。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谁，又像怕隔着那几百年的灰，对面那位听不见。铁牌是凉的，凉凉的，贴在腰上。过了一会儿，八戒又开口，说他想再去那条道看看那位老哥。唐僧说不去了。八戒问为啥。唐僧说，因为他去一次就忘一点，去多了，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八戒蔫了，问那他想那位老哥了咋办。唐僧说，想他就摸摸铁牌。八戒问摸铁牌能想起他么。唐僧说，嗯，铁牌在，他就还在那条道里蹲着。八戒又问，那他蹲多久了。唐僧说不知道，但铁牌不老，他就不老。八戒新奇，问他一直蹲着，不吃不喝。唐僧说，嗯，他不吃，不喝，不动，就蹲着。
八戒又问，那条道到底通向哪儿。唐僧说，通向一个地方。八戒忙问啥地方。唐僧说，是一个用不着忘东西的地方。八戒眼睛一亮，问那地方有太阳么。唐僧说有。八戒又问有风么，有饭么。唐僧一一答了有。八戒不解，问那他为啥不去。唐僧说，因为他去不了。八戒追着问为啥去不了，这会儿他的好奇心全上来了。唐僧说，因为他得蹲着守门。八戒问守门，谁让他守的。唐僧说，没人让他守。八戒更奇怪，问没人让他咋守的。唐僧说，因为他知道，他不守，就没人守了。八戒问没人守会咋样。唐僧说，会那地方就再也没人去得了了。
八戒一拍胸脯，问那他去得了吗。唐僧说，去得了。八戒指了指自己，问他咋去。唐僧说，你戴着铁牌，就能去。八戒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铁牌，问那他啥时候去。唐僧说，等他把该忘的都忘了的时候。八戒又问，那他啥时候能把该忘的都忘了。唐僧说，等他不再惦记的时候。八戒纳闷，问自己惦记啥。唐僧说，他惦记饭，惦记觉，还有这条道。八戒掰着指头算，问那他忘了饭、忘了觉、忘了道，就能去了。唐僧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说不一定。八戒急了，问那啥时候。唐僧说，等他想去的时候，自然就去得了。八戒忙说他想去啊。唐僧看着他，说你想去，但你还惦记着这边。八戒不服，问惦记这边，这边有啥好惦记的。唐僧一字一句地说，有你师父。
八戒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铁牌，指腹在那凉铁上停了停。灯下，那铁牌乌沉沉的，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小团晃动的光。他闷了半晌，说那他先不去了，他先陪着师父。唐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八戒的头。那只手粗糙，却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摸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傻徒弟。”八戒嘴一撅，嘟囔说他不傻。唐僧嗯了一声，说不傻，就是惦记得多。八戒问惦记得多不好。唐僧说，好，惦记得多，人就还活着。八戒又问，那活着就不用去那条道了。唐僧说，不用，等他啥时候想把惦记的东西交代出去了，再去。八戒问交代给谁。唐僧说，交代给一个跟他一样、愿意记着的人。八戒又问，那他要是一直找不到呢。唐僧说，那就一直记着，记着，也是守。八戒愣了，问他也守。唐僧说，嗯，他记着那条道，记着那位老哥，他就是替他们守着。八戒咧嘴，问那他也是守道的了。唐僧点头，说守道的人不一定要蹲着，记着，也是守。
八戒听了这话，咧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这一辈子守过庙，守过师父，如今又多了一条道要守。他没觉得累，反倒觉得腰上那块铁牌更沉了些，也更亲了些。他笑了笑，把脸埋进两只粗糙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