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鼎把箱子清理干净，放回原处。
他清理的时候手很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换尿布。灵能探测仪的探头是凉的，凉的探头贴上温的木箱壁会起一层薄雾。余守鼎习惯了，他干这活最怕的不是发现痕，是发现了痕还得装作没发现——手底下一慌，探头歪半寸，那道痕就可能留在原处。探测仪在他手里像一根针，一寸一寸地走，走过的地方仪器安安静静，走到第三遍，仪器不响了，他这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腰眼里嘎巴响了一声。他清理得很仔细，用灵能探测仪一寸一寸扫过内壁，扫了两遍，连箱底和箱角都没放过，确认干净了才把箱子合上。木箱盖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库房里荡出很远，他自己都被那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沈望舒站在门口看着，日志本抱在怀里，笔尖夹在指缝间。库房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盏灯把余守鼎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她问他怎么不动它。余守鼎说不动。沈望舒问为啥不动。余守鼎说，因为动了，他们就知道咱们发现了。沈望舒不解，问那他不清理不就行了。余守鼎摇头，说不清理，箱子到了档案馆，灵能就进了档案馆。沈望舒问进了会咋样。余守鼎说，会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沈望舒问一直在能干啥。余守鼎说，能听。沈望舒问听啥。余守鼎说，听档案馆里的动静。
沈望舒问那他清理了，他们就听不见了？余守鼎嗯了一声，但咱们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清理了。沈望舒问为啥。余守鼎说，因为他们要是知道咱们清理了，就会换个法子。沈望舒追问换啥法子。余守鼎说不知道，但换了的法子，咱们不一定认得出来。沈望舒渐渐明白了，问那他留着这箱子，是让他们以为针还在。余守鼎嗯了一声，说针在他们就不换法子，不换法子咱们就认得。沈望舒问认得就能防？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认得的东西防得住，防不住的是认不得的。
沈望舒又问那这箱子要放多久。余守鼎说，放到他们来取。沈望舒问他们啥时候来取。余守鼎说不知道，但他们会来的。沈望舒问为啥这么肯定。余守鼎说，因为针是他们下的，下了针就要来拔。沈望舒问拔针的时候咱们干啥。余守鼎说，咱们看。沈望舒问看啥。余守鼎说，看他们怎么拔。沈望舒问怎么看。余守鼎说，在暗处看，他们拔针的时候最放松，放松的时候露出来的东西最多。沈望舒问露出来啥东西。余守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箱子听了去，说是他们的手法。
沈望舒问手法看了能学会？余守鼎说不用学会，看了就能认得，认得就能防。沈望舒问那咱们就等着他们来？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等着也是一种活儿。沈望舒又问，那等的时候咱们的人还要照常干活吗。余守鼎说照常。沈望舒问照常那他们不是白下针了。余守鼎说，不下针他们咋知道咱们有没有中招。沈望舒问中招，咱们没中招？余守鼎说没中，但咱们得让他们以为咱们中了。沈望舒问让他们以为中了有啥用。余守鼎说有用，他们以为中了，就会接着用这个法子，接着用咱们就能接着防。
沈望舒看着他，笔尖在日志本上悬着没落下，又问留着这箱子？余守鼎说留着。沈望舒问留着干啥。余守鼎说，留着当幌子。沈望舒问啥幌子。余守鼎说，是他们以为针还在，就会一直惦记这根针。沈望舒问惦记针他们就不惦记别的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人的心思一次只能惦记一样，惦记了这根针，就腾不出手惦记别的。沈望舒问那这根针就一直挂着？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挂着是吊他们的胃口。沈望舒问吊胃口他们就不会乱来？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胃口吊着，他们就舍不得撒手。沈望舒问那这根针能吊多久。余守鼎把探测仪搁在木箱上，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说这就看咱们把这戏演得真不真。
沈望舒问这戏谁来看。余守鼎说，来看的是那些下针的人。沈望舒问他们咋看。余守鼎说，咋看，他们自己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只箱子的箱缝，像是那缝里头正藏着一双眼睛在往外看。沈望舒惊讶，问自己来他们敢进档案馆？余守鼎说敢，他们下针就是为了进档案馆，针在他们就有由头来。沈望舒问啥由头。余守鼎说，是拔针的由头。沈望舒愣了一下，问拔针，针不是废了吗。余守鼎说，咱们知道废了，他们不知道。沈望舒问他们不知道就会来拔？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来拔针的人会带着他们的手法来。沈望舒问手法咱们看了就能认？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认一次记一辈子。
沈望舒又问，那他们要是换手法呢。余守鼎说换手法也认得出。沈望舒问咋认。余守鼎说，因为手法会换，手换不了。沈望舒问手有啥记号。余守鼎伸出自己的手，在半空里虚虚比了一个按下去的姿势，说每只手下针的深浅都不一样，就像这箱子壁上的印子。沈望舒问深浅还能测出来。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下针深的人心里狠，下针浅的人心里怯。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库房门口那片阴影里，说狠，就得跟她硬碰硬。
谁看了都会以为这箱子从来没人动过。她点点头，跟余守鼎一前一后出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