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把所有涉及外围工作的人叫到了一起。
议事室里站得满满当当,连墙角都挤着人。窗外日头正毒,晒得铁皮屋顶嗡嗡响,屋里闷得像一口扣着的锅,有人脑门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有人用抹布不停擦着后颈。没人知道陆川要讲什么,只看见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记录,那记录上只写了三行字,纸角被他捏得发皱。有人端着水杯,有人攥着抹布,都是刚从岗上被叫下来的,鞋上还沾着外头的黄土。没人敢出声,陆川平时不叫这么多人,他一叫就说明出事了,屋里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
一共十一人,陆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一个都没漏。他开口说,余守鼎在传送物资的容器里发现了灵能痕迹,让大家也查一查自己经手的东西。众人散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半天以后陆续有人回来,三个人汇报了异常。
第一个是个中年汉子,他搓着手说,他那只箱子底上有一道印,他原以为是磕的。第二个人是个老搬运,咧了咧嘴,说他那批布有一匹边角卷了,像是被手攥过。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站在最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她搬的那只盒子摸上去比别的盒子热一点。陆川转过脸看她,追问热一点。她攥着衣角,脸有点红,说当时只觉得那东西摸上去比别的热一点,没多想。陆川问那盒子在哪儿。她说在库房。陆川说,带他去。
到了库房,余守鼎把那只盒子端了出来。盒子是只乌木小匣,外头看着规规矩矩,匣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磨出了柔光。他拿着探测仪一扫,探头贴着匣面慢慢移,移到盒底,仪器响了,那声音在静库房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掉在铁板上。余守鼎说有。那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半步,问有。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盒底压着一道痕。她慌了,说那她摸过它。余守鼎说摸过不碍事。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问不碍事?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灵会不会顺着摸进她身体里。她又问那它会跟着她走吗。余守鼎说不会,它只想进档案馆,不想进她。她急了,问那她是不是已经把它带进档案馆了。余守鼎说带了,但带进来就留在盒子里了,它没动地方。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说没动地方那就好。
余守鼎叮嘱她,以后凡是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都先放着,叫他来看,别自己瞎琢磨,也别乱碰。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攥着衣角退到一边去了。陆川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只盒子。日头从门洞里斜进来,在盒盖上切出一道亮边。他问一共几处。余守鼎说三处,箱子一只,布一匹,盒子一只。陆川问三处都清了?余守鼎说清了。陆川追问清干净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扫了两遍,确认干净了。
陆川问那他们要是再来咋办。余守鼎说再来就再清。陆川担心,问再清他们不就知道咱们发现了。余守鼎说不知道,只要咱们不让他们看见咱们清。陆川问不让他们看见咋做到。余守鼎说,做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清。陆川问哪儿是他们看不见的。余守鼎说,是档案馆里头。陆川追问档案馆里头他们看不见?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他们只在箱子上下手,箱子进了档案馆,他们就看不着了。陆川接道,那他们下在箱子里的针不就白下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针是要进档案馆才管用,进不来就是废针。陆川问废针他们知道了不得急。余守鼎说急,急就会犯昏,犯了昏就容易露马脚。
余守鼎顿了一下,把探测仪搁在桌上,说探路的都是小角色,逮了小角色,就能顺着摸大角色。陆川问那这消息啥时候放。余守鼎说,等他们把新针下进来的时候。陆川问那咱们的人都知道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陆川问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呢。余守鼎说,不该知道的就让他们真的不知道。陆川问真的不知道他们不会坏事?余守鼎说不会,不知道的人最稳。陆川问为啥。余守鼎说,因为不知道的人心里没鬼,心里没鬼,见了生人也不会露怯。
陆川又问,那知道的人都得装不知道?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知道的人要装得比不知道的人还真。陆川问装得真难吗。余守鼎说难,但难的事才值得做。陆川问那这事儿谁带头。余守鼎说,他。陆川一愣,问他?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装傻他拿手。陆川问那咱们装傻装到啥时候。余守鼎说,装到他们把底牌亮出来。陆川问他们的底牌是啥。余守鼎说不知道,但一定比两根针值钱。陆川问那他们不亮呢。余守鼎说,不亮咱们就一直装。陆川问一直装装多久。余守鼎说,装到他们先烦。陆川问他们先烦会咋样。余守鼎说,会把底牌掀开一角。陆川问掀一角咱们就看见了一点?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看见一点就能猜全貌。陆川问猜全貌难吗。余守鼎说不难,只要咱们不先掀自己的牌。
三行字蜷起来变黑,化成一小撮灰落在桌上。他盯着那撮灰看了很久,才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