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鼎是在传送物资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的码头风不大，传送带一节一节从星港那边伸过来，铁架子在海风中微微发颤，发出低低的嗡鸣。箱子落在传送带上，发出闷闷的咚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隔壁敲门。余守鼎听了二十年这种咚声，闭着眼都能听出哪只箱子里东西没放稳。他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封箱印一个一个都是新的，红纸上的印泥还没干透。他戴着手套，开箱、摸壁、合箱，动作熟得像在摸自己家的桌沿。箱子有没有被人动过，他的手指一搭就知道——哪只箱子被人挪过位置，哪只被人撬过缝，他的指腹比眼睛还准。
物资是一批封好的箱子，从星港传送到档案馆。箱子到了，余守鼎照例一只一只检查，库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排一排的木箱，空气里浮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他检查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樟木箱，封箱印崭新，箱角包着铁皮，看上去和旁边那几十只没什么两样。可他的手指刚搭上去，就觉出了不对。
那箱子的内壁有一道痕迹。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藏在木箱的一道木纹旁边，像是木头本身的结。余守鼎拿手指摸了一下，痕迹是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压进去的，指腹下能摸到一丝极细的凹陷。他嘟囔了一句，说这道痕不是磕的。旁边的人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问那是啥。余守鼎说，是压印进去的。那人追问压印。余守鼎嗯了一声，说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箱子内壁上，按了很久。那人问按东西按啥。余守鼎说不知道，但他认得这种痕迹。
旁边那人将信将疑，问他认得？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这是灵能的痕迹。那年轻些的搬运工嗓门都变了，问灵能，箱子内壁怎么会有灵能。余守鼎点头，说有人把灵能片段压进箱子里了。那人急着问压进去干啥用。余守鼎说，干啥用，等箱子送到，灵能就在档案馆里了。那人吓得瞪眼，问那咱们把箱子扔了？余守鼎说不扔。那人一愣，问不扔？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扔了，他们就知道咱们发现了。那人忙问那咋办。余守鼎说，咋办，把痕迹清理干净，然后把箱子放回原处。
那人不解，问放回原处那不是送回去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箱子送回去，他们以为灵能还在里头。那人问以为在他们就会再来？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来一次咱们就记一次。那人追问记了有啥用。余守鼎说有用，记的次数多了，就能摸出她的路数。那人问路数啥路数。余守鼎说，是她喜欢在哪儿下手，喜欢在啥时候下手。那人问摸出来了就能防？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摸出来就能在她下手之前，先把地方腾空。那人问腾空那她不就摸空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她摸空几次就不来了。
那人挠头，问她不会烦不过？余守鼎反问为啥。那人说因为她是一个人，咱们是一群人。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一群人比一个人能熬。那人追问，一群人比一个人能熬？余守鼎点头，说一个人熬久了会累，一群人轮着熬，累不着。那人问那咱们排个班？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排班，白天的白天，夜里的夜里。那人问那咱们都干啥。余守鼎说，啥也不干，就盯着。那人问盯着啥。余守鼎说，盯着箱子、布、盒子。那人问盯着它们它们会动？余守鼎说不会动，但会来东西。那人问来啥东西。余守鼎说，来新的痕迹。那人问来了咋办。余守鼎说，记下来，记下来就行。
那人又问那记多少算多。余守鼎说，记到能看出规律为止。那人问规律啥规律。余守鼎说，是她啥时候下手，下手多深，下手多远。那人问看出来了就能防？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看出规律，就能在她下手之前把东西挪走。那人担心，问挪走那不露馅了。余守鼎说不露，挪得自然点，像平时一样。那人问像平时一样那她看不出？余守鼎说看不出，只要不慌，她就看不出。
那人还是不放心，问那要是她看出咱们在防她呢。余守鼎说，看出她就会下重手。那人慌了，问下重手那咋办。余守鼎说，下重手就说明她急了。那人问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余守鼎说好事，急的人手会乱，手乱的人好抓。那人问那咱们就等她手乱？余守鼎嗯了一声。那人追问等她手乱得等多久。余守鼎说不知道，但快了。那人问为啥快了。余守鼎说，因为她下的针两根都没动静，她肯定坐不住了。那人问坐不住就会再来？余守鼎嗯了一声，说会来，而且会来得比上次急。那人问急就好抓？余守鼎嗯了一声，说急的人来不及收拾尾巴。那人点头，说那咱们盯紧点。余守鼎嗯了一声，说盯紧点，她一来咱们就记。
余守鼎把那只箱子又往墙根处推了推，推得和旁边几只箱子严丝合缝，谁也看不出这只被人动过。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手套上沾满了细碎的木渣，挥手让那人去睡，但睡之前先把针眼的规矩立好。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
像给一具看不见的尸首守灵。他站了一会儿，吹了灯，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