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没有再梦见沙地。
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天花板,等那片沙地主涌上来。没有。一连两天都没有。那种没梦到的空,像吃完饭没喝粥,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他挠着头爬起来,出门找水喝,鞋在门槛上踢踢踏踏地响。水缸里的水是前一天打的,他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他也不擦。
他反倒有点不踏实。他等了两天,两天都没再梦见,那片沙地像是被人从他梦里抽走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夜里翻来覆去,耳朵竖得像兔子,就等着那片黄沙从黑暗里漫上来,可每次等到的都是窗外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第三天早上,他堵在陆川去议事室的路上,闷声说他不梦了。
陆川停下脚,说不梦了是好事。八戒嗯了一声,说她收手了。陆川问收手了她就不来了?八戒说不一定,但她要再拿师父的事来搭话,他能认出来。陆川好奇,问咋认。八戒说,认气味。陆川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问气味。八戒点头,说她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味,是用过灵能之后留下的那种气味。陆川问灵能还有气味。八戒说有,他鼻子灵,灵能用过,气味三天不散。陆川追问那她的气味是啥样。八戒想了想,说像旧纸,烧过一半的旧纸。陆川又问,烧过一半的旧纸,记住了?八戒说记住了。
唐僧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捻上了。他站定,看着八戒,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鼻尖,让他记住那个气味的颜色。八戒一愣,手里的水瓢差点歪了,问颜色,气味还有颜色?唐僧说有,让他闭上眼,闻那个气味,闻着闻着就能看见颜色。
八戒半信半疑地闭上眼,吸了吸鼻子。他皱着眉品了半天,像是在鼻子里翻找什么,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挤出三道竖纹。半晌,他吐出一个字:灰的。唐僧问灰的像什么。八戒说,像下了雨以后的墙。唐僧嗯了一声,让他记住,灰的,下雨的墙。八戒说记住了。唐僧点点头,说那下次她再来,他闻见这个颜色,就知道是她。八戒接道,她换脸,换身量,换姿势,气味换不了。
陆川在一旁问,那气味是她身上带的?唐僧嗯了一声,说灵能用多了,身上会留下气味。陆川问洗不掉?唐僧说洗不掉,那气味不是沾在皮上的,是渗进骨头里的。陆川追问,渗进骨头,那她用了很多次灵能?唐僧嗯了一声,说用得越多,气味越重。陆川问那她的气味重吗。八戒抢着答,说重,重到他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陆川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拱门下,那个灰蓝袍子的女人擦肩而过时,他确实闻到了一股时有时无的焦味,像哪家灶里没烧透的纸灰被风卷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自己鼻子灵,现在他知道,是那女人身上的味儿太沉,沉到连他这双不练灵能的鼻子都觉出了不对。他追问,隔着三条街,那她用了多少灵能。八戒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陆川问那她是个老手?八戒嗯了一声,说老手才舍得下本钱。陆川问下本钱她图啥。八戒说,图拿下档案馆。
陆川问,拿下档案馆她一个人?八戒说她不是一个人。陆川追问那还有谁。八戒说,还有她背后的人。陆川问背后的人是谁。八戒说不知道,但气味这么重的人,背后一定有人养着。陆川问那养着她的人是黯影?八戒嗯了一声。陆川又问,那咱们能顺着气味摸到她背后的人么。八戒摇头,说摸不到。陆川问为啥。八戒说,因为气味到她那儿就断了。陆川追问,断了,她背后的人不留气味?八戒说不留,养灵能的人都是隔着一层养的。
陆川没绕过来,问隔着一层啥意思。八戒解释,说她背后的人不直接碰她。陆川问不碰她那咋养。八戒说,咋养,隔着东西养。陆川追问隔着啥。八戒说,隔着她吃的,她穿的,她用的。陆川问用东西养,那东西不也是她的?八戒说东西是她的,但养她的人不在东西上留气味。陆川问那咱们就摸不着?八戒嗯了一声,说摸不着,但能等着。陆川问等啥。八戒说,等养她的人出来看她。
陆川问那养她的人啥时候出来。八戒说不知道,但她要是办不成事,养她的人就得出来问。陆川问问啥。八戒说,问为啥办不成。陆川问那咱们就等她办不成?八戒嗯了一声,说她办不成,她背后的人就得露面。陆川问露面咱们就能摸着了?八戒嗯了一声,说露面的人藏不住。陆川问那咱们得让她办不成?八戒摇头,说不用,她自己就会办不成。陆川问为啥。八戒说,因为她惦记的东西咱们不给,惦记不到,就算办不成。
陆川顺着他的话问,那她惦记啥咱们就不给啥?八戒嗯了一声,说她惦记档案馆,咱们就把档案馆看严实。陆川问看严实她就不惦记了?八戒说不,她更惦记了。陆川皱眉,问更惦记那不是坏事。八戒摇头,说不是,更惦记她就会更急,更急,她背后的人就更早露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她耐性好不好。陆川问她耐性不好呢。八戒说,不好那就烧得快。陆川问烧得快是好事?八戒嗯了一声,说烧得快露得早。陆川问那咱们就等着她烧?八戒嗯了一声,说等着,火旺了人就藏不住了。
陆川又问,那火要是烧到咱们这儿呢。八戒说,烧到咱们这儿,咱们就泼水。陆川问泼水那火不就灭了。八戒说灭了好,火灭了她更急,更急,她背后的人就藏不住了。
阳光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说走,回去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