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僧把大家叫到一起。
议事室里人不多，窗没关严，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有几张被吹得翻了个面，又被另一阵风刮回来。日头从窗格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亮斑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唐僧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坐直了，他没坐，站在桌头，把佛珠捻了一圈。陆川靠在窗边，怀里抱着胳膊；八戒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嚼得漫不经心；沈望舒抱着日志本坐在角落，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
唐僧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灵能者可以借用记忆。陆川皱起眉，问借用是不是偷。唐僧说不一定是偷，是调用。陆川追问调用谁的。唐僧说，调用传播中记录下来的。陆川不解，问什么传播。唐僧解释，说的是信息的传播——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就留在了路上。陆川追问路还能存话。唐僧嗯了一声，说就像声音留在山谷里，人走了，声音还在。
陆川想了想那个空山谷的样子——人站在山这头喊一声，山那头过很久才应一声，那应声早不是原来的人了，可它确确实实是从人那句话里生出来的。他没说话，算是应了。沈望舒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陆川又问，那个女人调用的是哪句话。唐僧说，是有人描述过他的鞋。陆川问谁描述的。唐僧说不知道，但一定有人在别的地方，看见他穿那双鞋，然后跟别人说过。陆川问说过就留下了？唐僧嗯了一声，说留下来了，灵能者能听见。陆川追问那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唐僧说真的，她确实看见过他穿那双鞋，但不是在现场。陆川问不是在现场那是在哪儿。唐僧说，是在别人的话里。陆川咂摸着“话里”两个字，问话里的也算真的？唐僧说算，话也是真的，只是隔了一层。
八戒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馒头渣，问隔了一层，那他做的梦隔了几层。唐僧说不知道，但梦是真的，这就够了。八戒追问够了是够啥。唐僧说，够让咱们知道她手上有真东西。八戒又问，她手上有真东西咱们咋办。唐僧说不怎么办，她亮出来的是她的底牌。八戒一愣，问底牌亮出来了不就不好使了。唐僧嗯了一声，说她亮一次，咱们就记住一次。
八戒追问记住啥。唐僧说，记住她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八戒问能看到啥。唐僧说，能看到留在话里的。八戒问看不到啥。唐僧说，看不到没说出口的。八戒问没说出口的在哪儿。唐僧说，在心里。八戒问心里她探不到？唐僧说探不到，话会留在路上，心不会。
风又吹进来，桌上的纸又翻了一张。陆川伸手按住，指节压在纸面上，问那咱们以后说话是不是得小心。唐僧嗯了一声，说话说得越少，留在路上的越少。八戒在一旁接话，说干净的话留在路上也是干净的，她探不出啥来。他又问，那他以后是不是就都说不知道。唐僧说，该知道的他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不知道也是对的。
八戒啃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又问那师父的事呢，她要是再提师父的鞋，他是不是也装不知道。唐僧嗯了一声，说她提鞋，他就讲师父的鞋他不知道，他只管吃饭。八戒想了想，馒头在嘴里转了一圈，他咂摸着这几个字的分量，点头说中，俺只管吃饭。唐僧嗯了一声，说吃饭是天大的事。
八戒来了兴致，追着问，天大的事，那她吃饭时来找他咋办。唐僧说，他就讲俺在吃饭。八戒问说完呢。唐僧说，说完接着吃。八戒问她不走呢。唐僧说，不走他就吃慢点。八戒咋舌，问吃慢点那不得吃一整天。唐僧嗯了一声，说吃一整天，她也等不了一整天。八戒又问她走了他再快吃？唐僧说嗯，她走了他就吃快点，把耽误的补回来。
八戒挠了挠头，馒头屑掉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拍，问师父咋连吃饭都算得这么精。唐僧说，因为吃饭不能输。八戒瞪眼，问吃饭还分输赢。唐僧嗯了一声，说让一顿饭搅了心神，就是输。八戒又问她要是追到他屋里来呢。唐僧说，追到屋里他就讲俺要睡了。八戒问她还不走呢。唐僧说，不走他就把灯吹了。八戒问吹灯她就走了？唐僧嗯了一声，说吹灯是下逐客令，识相的就走了。八戒问她要不识相呢。唐僧说，不识相他就喊师父。八戒追问喊了师父你过来？唐僧嗯了一声，说他过去，她就走了。八戒忙问为啥。唐僧说，因为她怕他。
八戒把馒头举在半空，愣了一下，腮帮子鼓着，问师父咋知道她怕他。唐僧说，因为她搭话搭的是他，不搭自己。八戒问为啥不搭你。唐僧说，因为搭自己，她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八戒没听懂，问啥意思。唐僧说，意思是自己身上没有她能借的话。八戒问没有话她就借不着？唐僧嗯了一声，说借不着的人她不敢惹。他顿了一下，佛珠在指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捡八戒以前说过的话，就能搭他的话。
八戒嘟囔，那他以前说过啥，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唐僧说，不记得她记得。八戒急了，问那他咋办。唐僧说，咋办，少说。八戒叫苦，说少说他憋得慌。唐僧说，憋得慌就找自己说。八戒一愣，问找你你不也留在路上了。唐僧嗯了一声，说但他留在路上的话，她不敢捡。八戒追问为啥。唐僧说，因为他的话带着刺。
他偷偷看了唐僧一眼，见师父正闭着眼捻佛珠，便把那半个馒头三口两口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