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八戒做了个梦。
他躺下的时候，隔壁唐僧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过来，落在他床脚，细细的一条。
他翻了个身，本想等灯灭了再睡。
没等着，自己先睡过去了。
梦里，有一片沙地。
沙地很大。
大得看不到边，黄得发灰，也没有天，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沙地上，有一个人，在走路。
穿方头的鞋。
土黄色的。
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一步，停一下。
鞋踩进沙里，陷下去半寸。
拔出来的时候，沙又轻轻合上。
像那脚印，从来没存在过。
像在听什么。
八戒站在沙地边上，看着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那个人，一直没回头。
八戒想喊他。
嗓子却发不出声。
那个人，走远了。
八戒想跟上去，脚却像扎进了沙里。
怎么拔，都拔不动。
鞋印，留在沙地上。
一排，又一排。
八戒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凉得很。
心口咚咚地跳，半天压不下去。
“师父！”
唐僧住在隔壁。
门开了。
唐僧披着衣裳，手里还端着灯。
唐僧端灯问他怎么了。八戒结结巴巴说梦见师父了。唐僧问梦见自己什么。八戒抹汗，说梦见师父在沙地上走路，穿双土黄方头鞋，一步一步走得慢，走一步停一下。唐僧皱眉——走路？
唐僧半晌才问还看见什么。八戒说看见师父就那么走，旁边还有一排又一排鞋印。唐僧问多吗。八戒说多，多到看不到头。
唐僧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
外头黑着，连星子都没几颗。
唐僧从窗边转身，说那是真的。八戒一下坐直，问梦竟是真的？唐僧点头，说她没编假的，用的就是真的记忆。八戒想不通她怎么会有师父的记忆。唐僧摇头，说不知道，但她拿出来的是真的。
八戒又问往后还能不能再梦着。唐僧说那得看她想不想。八戒急了，问她要是想，自己是不是就得接着梦。唐僧嗯了一声。八戒嘴一撅，说他不想梦了。唐僧问为啥。八戒声音低下去，说梦见师父一个人在沙地走，心里不好受。唐僧顿了顿，问是不是心疼。八戒点头，说师父走了那么远，鞋都磨薄了，没人陪。
唐僧没有说话。
八戒探身问师父真去过那片沙地？唐僧点头说去过，很久以前，就一个人。八戒追问为啥不能带人。唐僧望着门缝那条细光，半晌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带的人会跟着一起陷进去。八戒心一紧，问他是不是也陷进去过。
唐僧没有回答。
“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轴轻轻一响，又合上了。
八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梁上好像还有沙子往下掉。
他眯眼一看，什么也没有。
梦里那片沙地，还在他眼前晃。
黄的，灰的，一眼望不到头。
“师父，”他小声说，“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以后，俺陪你走。”
八戒翻了个身，又想了一会儿。
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
房梁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爬起来，穿上鞋，往档案馆底下走。
他走到那扇门前面，蹲下来。
门是冷的，贴着地底的凉气。
蹲久了，腿发麻，他也没挪。
“门啊，俺跟你说个事儿。”
门缝里，灰光，亮着。
那光不烫手，也不凉。
像谁在另一头，慢慢呼了一口气。
“俺师父，以前，一个人走过沙地。鞋都磨薄了。俺心疼。”
灰光，没有动。
“俺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但俺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灰光，微微晃了一下。
八戒盯着那点光，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热。
像是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你懂俺的意思？”
门缝里，没有声音。
但灰光，又晃了一下。
八戒蹲在那儿，看了那道灰光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也没觉得累。
“俺觉得，你懂。”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门缝里的灰光，还亮着。
“谢了啊。”
他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上还留着他自己的体温。
他蜷了蜷腿。
走廊里很静。
脚步声早听不见了。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黑里一起一伏。
灰光还亮着。
八戒蹲在那儿，觉得自己的心，比刚才踏实了一点。
只有门缝里那点灰光，陪着他。
这回，他睡着了。
他又梦见了沙地。
还是那片沙地。
还是那个人。
穿方头的鞋。
这一回，沙地上没有风，也没有脚步声。
连脚印都安安静静的。
但这一次，那个人，回头了。
八戒站在沙地边上，看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八戒。”那个人喊。
八戒一下子醒了。
天，已经亮了。
窗纸发白，外头有鸟叫。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师父，你回头了。”
他穿上鞋，跑到唐僧的屋门口。
走廊里还黑着。
他踩着凉砖，一步没停。
“师父！俺梦见你了！你回头了！”
唐僧正在洗脸。
盆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
水珠从他指节上滴回盆里。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唐僧手上沾着水，应了一声说听见了。八戒瞪眼问，梦里真听见自己喊他了？唐僧又点头。八戒追问那他为啥回头。
唐僧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你喊我了。”
八戒站在门口，看着唐僧。
八戒靠在门框上又问，梦里他一喊，师父就真回头？唐僧低声嗯了一声。八戒又问，那他走沙地时有人喊，是不是也回头。
唐僧擦完了脸，把布巾搭在盆沿上。
布巾角上一滴水，慢慢滴回盆里。
唐僧看着盆里的水，说那得看谁喊。八戒忙问他喊呢。唐僧说他喊就回头。八戒歪头问为啥。唐僧说，因为他一喊，就说明心里记挂着自己。八戒又问，记挂着他就回头？唐僧把水盆一推，说有人记挂的人，走路不怕远。
八戒咧开嘴，笑了。
八戒笑出虎牙，说那以后天天喊。唐僧也笑，说天天喊，他就天天回头。
唐僧顿了一下。“有人惦记，路再长，也走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