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是在调物资的时候，被搭话的。
那天日头很毒，码头上的箱子堆得像一座小山，一眼望过去全是黄澄澄的木箱盖，被太阳晒得发烫。海面上没有一丝风，连旗杆上的布条都蔫蔫地垂着。八戒光着膀子，背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腰带上就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正搬箱子搬得满头是汗，胳膊上的筋一鼓一鼓，每抱一只箱子都要闷哼一声。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木箱上，劝他歇一歇。八戒没理她，弯腰又去抱下一只箱子。她跟着又问，他搬的东西是不是往档案馆送的。八戒这才看她一眼。她还是那件灰蓝的旧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八戒问她是谁。她说路过的。八戒反问道，路过的打听档案馆干什么。她摇头，说不打听，就是看见他，想起一个人。
八戒问想起谁。她说，一个在沙地上走路的人。八戒的手在箱沿上顿了一下，追问沙地。她嗯了一声，说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是数着步子走。八戒说，数着步子那是赶路的人。她点头，说赶路的人她见过很多，但他不一样。八戒问哪儿不一样。她说，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八戒搬箱子的手彻底停住了，指节上还挂着木箱的碎刺，忙问听啥。她说，不知道，但那个人穿一双方头的鞋。八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栈板上，怀里那只箱子差点滑下去，追问她说啥。她重复了一遍，方头的鞋。八戒的声音忽然紧了，问那鞋什么颜色。她说是土黄色的。
八戒慢慢放下箱子，箱底砸在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那女人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编谎的破绽，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他又确认了一遍，问她说的那个人穿的鞋是不是方头的。她说是。他问土黄色的？她说是。他再问，走路是不是先迈左脚再迈右脚。她嗯了一声，说但走得慢，像是脚底下有东西硌着他。
八戒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看了那女人很久，日头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汗顺着下巴滴在木箱上，很快就被晒干了，留下一圈圈白渍。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那是俺师父以前穿的鞋。她像是早等着这句，问他师父现在还穿么。八戒说不穿了。她又问那鞋呢。八戒说，师父讲，鞋是走路的，路走完了，鞋就搁下了。她问搁在哪儿了。八戒说不知道。
那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面上一晃就散的涟漪。她反问他，想不想知道搁在哪儿了。八戒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飘向码头外头那片灰蒙蒙的海平面。她又补了一句，说他师父的鞋她见过，在沙地上。
八戒没有接话。他弯下腰把箱子重新抱起来，木头的棱角硌在胸口上，硌得生疼。他闷声问，她还看见啥了。她说看见他走的方向。八戒问啥方向。她说往西。八戒追问往西走多久了。她说走了很久了。八戒追着问很久是多久。她说，久到鞋底都磨薄了。
八戒抱着箱子站在那儿，胳膊上的筋绷得紧紧的，问她跟自己说这些图啥。她说不图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八戒问说啥。她说，说她一个人在沙地上走了很久，没见过一个人，今天看见他，想跟人说说话。八戒问那她咋不跟别人说。她说因为别人听不懂。八戒指了指自己，问自己听得懂？她嗯了一声，说他认得方头的鞋，别人不认得。
八戒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拳。他沉下脸，问她到底是谁。她还是那句路过的。八戒追问，路过的怎么认得俺师父的鞋。她说，讲过了，在沙地上见过。八戒问沙地在哪儿。她说，在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八戒不服，问自己去不了她还说它干啥。她说，因为他师父去得了。
八戒心头一紧，问师父去那儿干啥。她说不知道，但他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地那头等他。八戒追问等他的是啥东西。她说不知道，但能让一个穿方头鞋的人走那么急的，都是要紧的。她顿了顿，眼睛望着西边，像真的看见了那片望不到边的黄沙，说她只看见他一直往西。
八戒问西边有啥。她说，西边有沙地，也有不是沙地的地方。八戒追问不是沙地是什么地方。她说，是一个埋着东西的地方。八戒问埋着啥。她说不知道，但她看见他在沙地边上蹲下来，挖了一个坑。八戒问挖坑挖了啥。她说，挖了一样东西，埋进去，又填平了。八戒追问填平了埋的啥。她说不知道，但他埋完，在原地站了很久。八戒问站了很久是不是舍不得。她嗯了一声，说像是埋了一样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八戒问那他埋完走了？她说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八戒蹲在箱子旁边半天没说话。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喊号子的声音、扔绳子的声音、木箱相撞的声音，他都像没听见。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问那他埋的东西是啥样的。她比划了一下，说不大，就巴掌那么大。八戒嘟囔，巴掌大的东西埋啥。她说不知道，但他埋的时候很小心，像怕磕着。八戒问怕磕着是不是怕磕坏。她嗯了一声，说像是里头有怕摔的东西。八戒追问怕摔的是啥。她说不知道，但她看见他埋完，用手把土拍实了。八戒问拍实了是不是怕被人挖出来。她嗯了一声，说拍实了，地上就看不出坑了。
她说，在那棵歪脖子红柳树往东三十步。八戒把这位置在心里又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