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北把第二段的笔迹，拓了下来。纸是新的，墨是旧的，新纸吸着旧墨，一笔一划都沁得透。他拓得极仔细，毛刷蘸了墨，一遍一遍地扫，生怕漏了哪一笔。他拓了三份——一份，贴在档案馆的墙上；一份，收进档案；第三份，他拿去给沈望舒看。三份拓片都用毛边纸仔细包了，揣在怀里，怕路上折了角。
拓片上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很稳，看不出半点犹疑，每一笔都落得很定，起笔收笔之间，像有一股气在纸里提着。陈星北把拓片举到灯下，光透过纸背，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指腹在纸边压了压。拓片上的字，在灯下泛着旧墨的光。他把拓片收好，贴胸放着，像揣着一段三百年的话，沉甸甸的，暖着他的心口，一直暖到他的指节。
沈望舒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陈星北见状，忙问怎么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拓片上，呼吸都慢了，喃喃道：“这字，我见过。”见过？在哪儿见的？“在我，十六岁的拓片里。”十六岁？“嗯。我十六岁的时候，临过一张拓片。那张拓片上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陈星北吃了一惊，往前凑了半步，问你描的？你怎么会描到航道上的字？
沈望舒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她十六岁那年，有人给她一张旧拓片，叫她描，她描了，描完，那人就把拓片收回去了。那人是谁？“不知道。他戴着兜帽，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手很稳，递拓片过来的时候，纸角一点也不皱。”那他，为什么叫你描？“他说，这字，要留给一个会写字的人描。描了，才能嵌进图里去。”嵌进图里，怎么嵌？“不知道。但今天，我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我十六岁描的那张拓片，是诸葛亮，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嗯。他算准了，我会在十六岁，描他的字。”算准？他三百年前，就知道你会来？“不知道。但他把字，放进去了。”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写？“他写不了了。”写不了？“嗯。他画完星图，手，就废了。”废了？“嗯。画了几百年的图，手上的骨头，都变形了，指节弯得伸不直。”变形，那得多疼？“不知道。但他没停。”没停，他图啥？“图，把路画完。”路画完了，他不就走了？“嗯。画完，人就没了。”没了，怎么没的？“不知道。但星港的人说，星图完成那天，档案馆的灯，全灭了。”全灭了，然后呢？“然后，第二天，灯又全亮了。”全亮了，他呢？“他，不在了。”不在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他画完图，就走了。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陈星北低头看那张拓片，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又问放进去了，放进哪儿了？“放进，他走不到的那段路里。”那段路，他自己没走过？“没走过。他画了，但没走。”为啥没走？“因为，他画到那段的时候，眼睛，已经花了。”眼睛花了？“嗯。你看第二段的线，比第一段的，粗。”粗，是手重？“嗯。眼睛花了，手就重。手重了，线就粗。”那他，眼睛花了，还画？“画。”为啥？“因为，他怕自己，来不及画完。”来不及，他赶什么？“赶，在自己认不出字之前，把字，都嵌进图里。”认不出字，他认不出字了？“嗯。他画完第二段，就再也认不得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纸里那个三百年前的人。拓片在她手里，轻轻发着颤，纸边随着她的手微微一抖。她把拓片举到眼前，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纸面，那上面的旧墨味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子里，和她记忆里十六岁那年那张拓片上的味道，分毫不差，连墨里那一点松烟的焦香都一模一样，闻着就让人眼眶发热，鼻尖不由得一阵微微发酸。那他，怎么知道字嵌对了？“不知道。但他信。”信什么？“信，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替他看一眼。”她抬起手，比了个写字的手势，手腕微微一沉，指尖在空中虚虚地落下一笔，那手势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写字的姿势，跟我描拓片，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嗯。所以，我醒了以后，就知道——那个梦，是真的。”是真的，那梦里的老人，是诸葛亮？“嗯。他等的人，就是我。”
那你，为啥十六岁那年，会有人给你拓片？“不知道。但后来我想，那张拓片，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是，给能认出这字的人的。”认出字，你认出了？“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为啥一眼？“因为，我小时候，练过这种字。”练过？“嗯。我爹说，这种字，是行军路上，刻在石头上的。认得的人，饿不死。”饿不死，为啥？“因为，行军的人，会把粮食，藏在刻字的地方。”藏粮食，那字，是路标？“嗯。认得字，就找得着粮食。找得着粮食，就死不了。”那诸葛亮，也是这么藏路的？“嗯。他藏的不是粮食。是路。”路，怎么藏？“藏在，字里。”字里？“嗯。认得字的人，就找得着路。找得着路，就走得到头。”她说这话时，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写那行刻在石头上的字。
船过航道的水声，一声远，一声近，把屋里那点沉默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