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航道的名字，是陆川起的，叫“沈望舒道”。这名字他在心里盘了两天，才在一个清晨开口说了出来，说得不高，却字字清楚。
沈望舒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档案馆里整理拓片。桌上，摊着半叠没归拢的纸，墨砚里还剩半池残墨，毛笔搁在砚边，笔锋上的墨早干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纸页停在半空，指尖压着纸边，半晌没动。“不用这么叫。”陆川走过来，把拓片抚平，纸边在他指腹下沙沙一响，问怎么叫？“叫，诸葛道的第二段。”“不。”为什么不？“因为，这段路，是你描的字。你的字，嵌在路里。”他抬起眼，看着她，“所以，他见过你的字，就等于，见过你的人。”
见过字，就算见过人？“嗯。字，是人的脸。”脸，字写得好，脸就好看？“不是好看。是认得。”认得，光认得，就等了三百年的字？“嗯。他要的不是字。”那是什么？“是，写这字的人，走到他面前。”走到他面前，做什么？“做什么，他到了那一天，才知道。”那咱们，现在能做的，是啥？“是，把路走完。”走完，走到哪儿？“走到，门那儿。”门，诸葛亮画到门，就停了？“嗯。他把路画到门前，把字嵌进图里。然后，他把门，留给了咱们。”留给咱们，他不进？“不进。他说，门后头的东西，得咱们自己去看。”
那咱们啥时候去？“等，灯把另一半字写完。”等灯，灯要是一直不写呢？“不写，咱们就等着。门，不会自己跑。”那，要是有人，抢在咱们前头，把门开了呢？“开了，就让他开。”让他开？“嗯。门，不是谁先开，就归谁的。”那归谁？“归，能看懂账的人。”
沈望舒看着他，半晌，轻声问：“等我？”陆川点头，说嗯，他拼图，不是为了拼完，他把你的字嵌进去，也不是为了好看。那是什么？“是，他等你。”沈望舒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叠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纸角被她捻得起了毛边。陆川接着道：“他拼了三百年，把图拼完，把你的字嵌进去。他不只是在拼图。”那他在做什么？“他在，等你走到这里。”走到这里，做什么？“走到这里，就能看见，他走不到的那段路。”看见了，然后呢？“然后，你替他，把那段路走完。”
沈望舒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条发亮的航道，航道的光在夜里一明一明，她沉默了许久，窗玻璃上映出她淡淡的影子。“我不替他走。”为什么？“因为，他要的不是有人替他走。”那是什么？“是，有人，在他画的路旁边，再画一条。”再画一条？画在哪儿？“画在，他的图，画不到的地方。”他的图画不到，在哪儿？“在，咱们脚下。”
她说完，转身，走进夹层，脚步声在窄窄的夹壁间轻轻回荡。陆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壁尽头，窗纸上映出那盏小灯晃动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晌。夹壁里传来笔尖碰纸的轻响，沙沙的，一下，又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写着什么。他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门外站着，听着那沙沙的笔声，一声一声，和三百年前的那一声，遥遥地接上了，中间隔着的那些年月，仿佛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门里门外，两个人各自轻轻的呼吸声响着。夹层的灯，还亮着。灰光里，那个圆一动不动。桌面上，那个圆，还在。沈望舒拿起笔，笔尖蘸了蘸砚里的残墨，在圆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挨在一起，像两只眼睛——一只，看了三百年；另一只，刚刚睁开。
夹层的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光在墙上晃了一晃。沈望舒抬头，看了一眼灯。“风？”“没风。”那灯，怎么暗了？“可能，是它，看见那个圆了。”它？“嗯。这屋子的灯，不是灯。是它。”它是什么？“是，诸葛亮留下的东西。”留下的东西，他怎么留的？“不知道。但你看，灯一暗，桌子上的灰，就动了。”
沈望舒低头。桌面上的灰，真的动了。灰，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过，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灰上慢慢划过。灰在桌面上，画出半个字，只画了一半，那一笔停在半空，收笔的地方还拖着一点细细的灰尾。“它想写字。”“嗯。但它，只写得动半个。”为什么只写半个？“因为，它的力气，只够写半个。”那它想写什么？“不知道。但它写了半个，就停了。像是在等。”等什么？“等，有人，替它写完另一半。”那它等的那个人，是咱们吗？“不知道。但咱们，是第一个，看见它写字的。”第一个，它等了几百年，等来咱们？“嗯。几百年，头一回。”
她就着那点光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