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边退开几步,几个人都不说话。谁也没料到一扇藏在墙里、连门缝都要凑近才看得见的门,后头竟压着这么大一桩事。探测器的蓝光还在门边一荡一荡,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墙上动弹不得。谁也不肯先开口,怕一开口就把那扇门后头的事说得更实了几分。石地上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几个人站着,像被那道门缝吸住了目光。
陈星北最先憋不住,小声问那门里的人既然防着里头,是不是个犯人。沈望舒说不是犯人,是记账的。陈星北一愣,问地府还记账。沈望舒说收了多少记忆、送走多少都记着,记在纸上,门后头那八百年的纸就是八百年的账本。他不明白记账的人为什么把自己和账本一起锁在里头。沈望舒说因为账不能丢,账一丢,收过的记忆就不知道送去哪儿了,全都会乱。她说“全都会乱”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停了停。
陈星北追问乱了是什么样。沈望舒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朝船舱角落那点暗暗的微光看了一眼,让星尘来说。船舱角落里,星尘的光亮了一下,那光很淡,像一颗刚睡醒的星,怯生生地浮在半空,落在地上照不出影子,只把脚边一小圈石地映成淡淡的青色。
星尘说地府是人造的。陈星北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地府竟是造出来的。星尘说是,三百年前有人造了一套系统专门收记忆,收来防乱。陈星北问乱过吗。星尘说乱过,那一次收的记忆跑出来了一批。说到这里,星尘的光明显暗了一暗,像那段旧事连它自己都不愿多提。船舱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门缝里那点灰一明一灭,照得几个人的脸半明半暗。
跑出来的记忆会自己找人,记忆想被想起来,跑出来的就钻到活人脑子里,叫人做别人的梦。陈星北问做别人的梦是好是坏。星尘说看是什么梦,要是死人的梦做多了,人就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了。陈星北听到这儿,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又追问那地府收记忆到底算恶的吗。星尘说不算,它只是坏了。陈星北问坏了就没人管?星尘说管过,管的人把自己锁进门里了——就是那个从里面烙门的人。
陆川一直听着,这时开口问他把自己锁进去是不是为了看住账。星尘说不是看住账,是看住裂缝。裂缝会动,跟着记忆流,记忆流到哪儿裂缝就跟到哪儿,所以得有人守在裂缝口。陈星北问守了多久了。星尘说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可还记得他得守。防乱管了三百年,后来失败了,失败在收得太多,装不下,系统自己裂了一道缝,裂缝就在这扇门后头。
星尘的光晃了一下,说地府不是另一个世界,是记忆回收系统失败以后留下的一块,一块没擦干净的纸。它看着那扇门,一点微光投在门上,被那道窄缝整整齐齐切成两半。陈星北蹲在一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像头一回认识这地方,喃喃说同一张纸的两面,这边写,那边擦。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飘,像怕惊着那张纸。
陆川问这扇门是不是纸的缝。星尘说系统裂开的地方就是缝,这儿是最早收记忆的地方,第一间收记忆的屋子就在这门后头。陆川又问地府是不是照着这儿建的。星尘说不是照着建的,地府就是这儿长出去的——收的记忆多了,屋子不够放就往四处扩,扩到哪儿有记忆就扩到哪儿。陆川问现在还扩吗。星尘说不扩了,因为它裂了,裂了的东西再扩就碎了。陈星北听到“人造的”三个字,背上一阵发凉——他原本只当地府是说书人嘴里编出来的吓人事,这会儿从一颗星嘴里听出来,反倒比真听见鬼还要怕。一个活人硬造出来收自己记忆的东西,竟就这么在脚底下躺了三百年。
陆川在心里把这几句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吃着记忆长大的东西裂了,又自己拿活人记事的力气去补——这听着不像哪个神佛的手笔,倒像哪个走投无路的人硬撑着撑了几百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地,问它现在在做什么。星尘说它在补,补自己裂开的地方,用活人记事的力气。
陆川没听懂,问活人记事的力气怎么补。星尘说活人越记事,地府越有力气,记忆是地府的粮,它吃记忆补裂缝。陈星北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问要是活人都不记事了地府会怎样。星尘说会饿,饿了它就自己去找。陈星北缩了缩脖子,问去哪儿找。星尘说去活人睡觉的地方,找做梦的人。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谁不是夜里一闭眼就做起了自己都不认得的梦。陈星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出口,只把探测器往怀里又抱紧了些。他想起自己这几晚做的那些没头没尾的梦,梦里的脸一个都不认得,原先只当是日有所思,这会儿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星尘的光说到这里,慢慢暗了下去,像一颗星熬了太久,终于要隐回夜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