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压着一块布。灰扑扑的一角翘在石地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年哪月墙皮掉下来的碎屑。是八戒先发现的。他蹲下身子眯起眼，把脸凑到离地面只有半尺的地方，果然看见门缝底下压着一角灰布，布边被人捋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毛茬都没有。八戒的鼻子凑近了又远开，远开了又凑近，活像在案前验一味传了几代的老药。他这一蹲，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石地上，连脖子上的褶子都绷了起来。
他抬头告诉师兄，门缝里头有东西，是一块灰布。陆川问灰布怎么会在这儿。八戒说不知道，但它压着门缝。陆川猜是挡风的。八戒摇头，说不是挡风，是压着的——他蹲下去凑近那块布深深闻了一下，说有股药草的味儿，像是熬过汤的又像是晒干的，这布沾过药汤后来晾干了，药味儿就渗进布里了。陈星北在旁边嘀咕，八百年了还有味儿。八戒说药味儿比纸味儿留得久。
陆川问这布是谁的。八戒说不知道，但压布的人是个讲究人，布压得很齐，四边都捋平了。陆川问是怕被风吹。八戒说不是怕风吹，是怕门缝漏气，漏的是纸的气——漏了纸就会坏，纸坏了账就没了，压布的人是怕账本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人比他收衣裳还用心。
八戒说着，自己先吁了口气。他这辈子收过的衣裳不少，旧的、破的、落了灰的，他都能抖开叠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可哪一件也没叫人这么放在心口上过。他低头又看了看那角灰布，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从那块布上，看见了一个他从没当过、却打心眼里佩服的人。
陆川望着那一角布沉吟片刻，问要不要在这门口留个话。陈星北问留什么话。陆川说留一句他们来了。陈星北问来了人家认不认识。陆川说认不认识，说了就知道了。陈星北又问咋留，这布底下塞纸条？陆川说不塞纸条，塞一枚星港的凭证，让他知道来的是星港的人；认不认，看他开不开门。
八戒想了想，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布边。布边入手微温，不像在这冷地方该有的温度，他赶紧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怕惊动了谁。他问那要是他开门了呢。陆川说开门了就进去说说话。八戒又问要是不开门呢。陆川说不开门就等，等他把布重新压齐的时候。
八戒琢磨过来，问布要是让他重新压了是不是就说明他愿意说话。陆川嗯了一声。八戒又急了，问那他咋还不压。陆川说因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话。八戒说那咱们干等着？陆川说等着也是一种话——你等他，他就知道你把他当回事，他不一定开门，但会记得有人等过他。八戒问记得顶用吗。陆川说顶用，记性是开门的东西，门认得记性，你记得他，他才认得你。
八戒挠了挠耳根，声音低了下去，说他收衣裳哪用心思，抖开就叠，但他知道能用这心思压布的人，是把门后头的东西当命看，八成是个守门的。他说这话时，嗓门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着那头那个天天来压布的人。陆川问守门的人呢。八戒说不知道，但这布还在，人应该也在门后头——布压得这么齐，就是有人天天在压，布压久了会起褶，这布没褶，天天理才不起褶。
几个人顺着他的话又低头去看那角布。布确实平，平得像刚熨过，可在这么一处八百年没活人踏足的地底下，这份平反倒叫人心里发沉——它平是因为有人天天来，天天来是因为有人天天守。那一角灰布压在门缝底下，安安静静，却比门上那道反写的印记还叫人不敢出声。八戒又补了一句，而且是刚来过的，因为布是暖的，布被人摸过就暖，凉的布是没人碰过的。
陈星北愣了，问门是凉的布怎么是暖的。八戒说守门的人一盏茶前刚摸过它，现在人还在门后头——人走了布会凉，凉要一炷香的工夫。几个人互相对了对眼神，一炷香不长，可对着这么一道门缝，谁也舍不得先走。石地底下那股凉顺着脚跟往上爬，可没有一个人提上楼去暖和暖和。陆川说有工夫跟他说句话。八戒问咋说，隔着门喊？陆川说不喊，写。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蹲在门边的地上，炭笔划过粗糙的石地留下两道发黑的印子，写的是“星港”。炭灰落在石缝里黑得扎实。陆川蹲下身用指腹把那两个字又抹实了些，怕叫这地底下的凉气给慢慢蚀淡了。陈星北蹲在一旁看着，想说这俩字也不知那头看不看得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么一个布都天天有人焐着的地方，没什么是看不见的。八戒问写这俩字干啥。陆川说让他知道来的是谁，看了就记住，下次他开门就知道门外站的不是生人。八戒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字，又抬眼看了看门，布还是暖的，角上被人压得服服帖帖，像那头真有个人，正隔着门板听他们说话。几个人谁也没再言语，就在那角暖布跟前站着，像自己也成了这门这布的一部分，安安静静地，等那头的人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