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层的空气，本来是干的。自打那扇门露了面，空气里就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掀开了一只压了几百年的旧箱子，一丝时有时无的气，顺着墙缝渗了出来。
八戒是闻着味儿来的。他吸着鼻子，一路摸到最底层，鞋底在石阶上蹭出一串响，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先飘了下来：“师兄，你们在这儿干啥呢？”沙僧头也没回，说在看一扇门。八戒“门？”了一声，凑过去东张西望，问哪儿有门。孙悟空伸手拦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别碰，凉，可话没落地，八戒的手掌已经贴了上去。他“嘶”地一声把手缩回来，甩了又甩，咂着嘴说真凉，跟冰镇的西瓜似的。
陆川一直盯着他看，这会儿才开口，问他怎么是闻着味儿来的。八戒摸了摸后脑勺，反问什么味儿。陆川说他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吸鼻子。八戒“哦”了一声，又认真吸了口气，才挠着头说，他是闻着股味儿来的。陆川追问什么味儿，他皱着眉品了半天，说不上来，只像旧纸的味儿。
陆川重复了一遍：旧纸？八戒点点头，说老书库里的那种味儿，纸放了几百年，又潮又干，混在一块儿。
陆川环顾四周，这四面土墙、一地黄沙，哪有什么旧纸。八戒却很笃定，拍着门框说有，就在这扇门后头。陆川问他确定吗，八戒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确定，他的鼻子在藏经阁练过，纸放了多少年，他闻得出。陆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到底放了多少年。八戒贴着门缝，又抽了一大口气，闭着眼在那股气味里沉了沉，才吐出两个字：少说，八百年。
“八百年，八百年没人动过的纸？”陆川咂摸着这数字，觉得喉咙里发涩。八戒却把下巴一沉，说嗯，还是被人动过的纸。陆川一愣，问他动过、怎么知道动过。八戒笑了，说这是闻出来的，纸这东西，翻没翻过，味儿差着远呢。陆川问差多远，八戒掰着指头比了个碗口大的圈，说差，一碗饭的工夫——纸翻过，气味会散开，散开以后，要过一碗饭的工夫，才重新聚回来。
门后头的纸，是刚翻过？陆川屏住呼吸问。八戒重重地点头，说刚翻过，味儿还散着呢。那翻纸的人，就在这一碗饭的工夫里？八戒又点头，说他翻完，刚放下纸。陆川追问他放下纸做什么去了。八戒把鼻子又凑近门缝嗅了嗅，说不知道，但他闻着，那人放下纸以后就没再动。没再动，是走了？八戒摇头，说不是走了，是站住了——他就站在纸旁边，没走。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他在等什么？陆川问。八戒咧了咧嘴，说等，咱们敲不敲门。那咱们敲吗？“不敲。”答得又快又干脆。为啥？“因为他等咱们敲，咱们就不敲。”这又是为啥？八戒收了笑，说因为他等什么，咱们就不能给什么。陆川追问给了会怎样，八戒的声音压得更低，说给了，他就知道，咱们听他的。听他的不好吗？八戒想了想，说好，但听之前，得先知道他是谁。他是谁，俺咋知道？“不知道，就等。”等他出来？“嗯，等他先开口。”他要是一直不开口呢？“一直不开口，就一直等。”等到啥时候？八戒蹲下身，盯着那一线门缝，一字一句地说，等到他憋不住，把布掀开的时候。
八戒想了想，索性一屁股蹲在门槛上，又抬头问：那，他得憋多久？陆川看着门缝里那点灰，淡淡道：看，他有多想知道，咱们是谁。
当夜，陆川就睡在了档案馆里。半夜他忽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声响吵醒的，是纸的味道从底下一缕一缕飘了上来——不是旧纸，是新的纸。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可陆川在档案馆待久了，鼻子养刁了，一闻就闻了出来。他心里一动：新纸，门后头，有人在写东西。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摸着黑往下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凉，凉意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绕。走到最底层，门缝里那点灰光还亮着，纸的味道就是从那一线缝里飘出来的。陆川蹲下去，凑近闻了闻——是新墨的味道，墨香很新，像刚刚研出来的，还带着砚台的湿气。有人在记账，他想。他抬眼去看门缝，灰光里看不见人影，只有翻纸的声响，哗啦，哗啦，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荡出很远。
陆川没有惊动它。他蹲在门外，背贴着冰凉的墙，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翻纸的声音停了。“你来了。”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陆川屏息，低声应：嗯，我来了。“你不怕？”不怕。“为什么？”陆川嘴角动了动，说因为，翻纸的声音，比敲门的声音好听。
门缝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翻纸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第二天人都到齐时，陈星北盯着那道门缝，忍不住问，那咱们敲敲门？八戒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别敲。为啥？“因为，翻纸的人，最怕被打断。”打断会怎样？八戒掰着手指头，说打断，他就得从头数。从头数？数什么？“数纸。”八戒认真起来，翻纸的人，心里都有个数，他翻到哪儿了，数到哪儿，心里清清楚楚。打断了他，他就乱了？“嗯，乱了，他就得重新翻一遍。”重新翻，费多久？“看多少纸。纸多了，翻一年也是它。”
那咱们不能打扰他？陈星北又问。八戒点头，说不能，翻纸的人脾气都不好，你打扰他，他给你记上，就麻烦了。记上？记什么？“记，你的账。”我有什么账？八戒斜了他一眼，说每个人都有账，你小时候偷过谁家的瓜，他都记着。
陈星北不说话，手指敲着，像替那门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