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按照图上那些线，出了档案馆。陈星北掌舵。沈望舒看图。
船开出去的时候，档案馆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陈星北把着舵，手心里，沁出了汗。他知道，这一舵，是把三百年的路，踩在脚下。
图在桌上摊开。线，一条一条的，泛着极淡的光。
那些线，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陈星北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些线，是刻图的人，走一步，刻一笔，刻出来的。
“第一条线，左转，四分之一。”
沈望舒说这一句，眼睛没离开图。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线。
船轻轻一转，左转四分之一。沈望舒报第二条线直行三息，船照做。她又顿住，说第三条线没有，图上到这儿就没线了，断得干干净净。
“断的地方，就是图上的空白？那，往空白的地方走。”
陆川说这一句，把目光，从图上，移到前方。他知道，空白不是空。是没走到。
陈星北问往空白的地方走怎么走。陆川说笔直走，路是给人走的，走到没有路的地方路就自己出来了。
陈星北犹豫了一下。他握着舵的手，指节都白了。
前头，是一片黑。
没有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走。”陆川说。
船，笔直地，往空白的星域驶去。
一进去，仪表的指针，全打到底。
船身，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船头那点预备的光，灭了。
黑。
彻底的黑。
连图上那些线的微光，都看不见了。
陈星北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他刚要回头——
船头，亮了一点光。
光很小。像一颗星。
陈星北问那是什么。陆川说路，路亮了。陈星北问刚才灯咋灭了。陆川说它认咱们呢，不认咱们它不亮。陈星北问这条路怎么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画图的人，留在图里的。刻。他刻线的时候，把路，也刻进去了。刻进去的路，咱们走，它就给咱们亮？路，认船。它认走过它的人。咱们没走过。咱们走过，刚才，不是跟着线走过来的吗？那也是路。刻的人，走的是同一条。三百年了，还在？在。路，比人长。”
“那画图的人，现在在哪儿？”
沈望舒没有回答。
“不知道。但路，记得他。”
光越来越亮。在船前，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向前，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光带，在船前，铺得极直。陈星北看着那道光带，手心里，那点汗，又沁出来。他知道，这道光带，是刻图的人，留了三百年的。
那道光带在船前铺得笔直，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过。
“跟着它走。”
船，顺着光带，滑了出去。那一段路，快得惊人。没有星门。没有跳跃。船，像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自己往前流。
“到了。”沈望舒说。
船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陌生的星域。星图上，没有标注过。
陈星北问这儿是哪儿。陆川说不知道。陈星北问那咱们走成了？陆川说走成了。
他说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他知道，这一走，走成了。三百年的等，走到了。
他看着船头。光带，已经散了。但路，记下来了。
“这条路，从今天起，归咱们用。”
他说这一句，把目光，从前方，移到那张图上。他知道，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今天，走了。
陈星北说不用星门，三息的工夫就到了这儿，这就是那人说的不用门也能走的路，他拼了三百年就为了这条线？陆川说就为了这一条路，路是给人走的。陈星北问那咱们给它起个名字，画图的人没留名字。
陈星北从前方收回目光，看向陆川。
他想了想，说没留名字，路留下来了，叫诸葛航道。陆川问诸葛？为什么叫诸葛？
他又把目光落回那张图。
陆川说因为拼了三百年的图不是一般人拼得出来的，画图的人就叫他诸葛吧。陈星北问那咱们这条路用不用跟黯影打招呼，这是他们的地盘边上。
陈星北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看向陆川，问了一句。这一关，他要个准话。
他握着舵的手，紧了紧。
“边上，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看见了，过来问呢？过来问，就说，路是给人走的。他们不让走呢？不让走，就把图给他们看。图是拼了三百年的。给他们看，他们就知道，这条路，不是抢来的。看了还不让走呢？那就——走着瞧。路，不会因为有人不让走，就没了。”
陆川讲完这段，视线从船头收回来，落在那张旧图上。路摆在那儿，谁不让走，它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看着前方那片星域。
前方那片星域，空得发亮。
陆川说他没留名字，但路留下来了，路比名字长，名字会忘，路不会。陈星北问那咱们留个记号？
陆川望着前方，没立刻答。
船头那道光带，把前方铺成一条笔直的亮线。
前方那片新星域，一点点铺展开来。
它空得发亮。
陆川说留，留一面旗，无字的旗，无字的谁都能认，认字的不认字的都认得，旗挂路头上。陈星北问路头上，还有档案馆那儿呢。陆川说档案馆留门缝，从今天起档案馆的门不再关了，谁都能进，路是给人走的，门是给人进的，这里以后不用关了。
诸葛航道。这四个字，落在舱里，没人接话。
沈望舒却没有坐下。
她一直盯着前方那片新星域的边缘。
沈望舒喊陆川。陆川嗯了一声。她示意他看那边。
她指着星域的最远一头。
那儿，本来是空的。
现在，亮着一点极细的光。
不是他们带来的。
那点光，亮的方向，跟诸葛航道，一模一样。
像有人，也刚把路，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