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北蹲在走廊尽头，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走廊里那盏灯，吊得很低，把他半个影子压在地上。他蹲在那儿，动也不动。陆川从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头也没回。
“陆哥，你过来看看。”他头也不回。
陆川走过去。陈星北面前，摊着一张结构图。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三天，一条线一条线核对过。
那张图，画得极细。每一条线，每一个格子，都用直尺比过。图角上，沾着一点他袖口的墨。他画了三天，眼睛熬得发红。
“看这儿。”他用指节敲了敲图上的一个位置，“这儿，是秦汉层。这上头，是隋唐层。两层之间，应该贴死的。”
陆川问贴死了？陈星北说按图是贴死的，但实际中间有一条缝。
陆川蹲下来，凑近那张图。图上看不出什么。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图上的线，一条一条，画得很直。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七步，藏在哪儿。陈星北用脚量出来的东西，眼睛看不出来。
“缝在哪儿？”
“图上没有。图是我画的，我画的时候，没画这条缝。是我用脚量出来的。我在这走廊里走了一百遍，脚步对不上。走廊的实际长度，比图上多出七步。七步不多。但结构图上没有的东西，它就不该存在。”
陆川问你确定不是量错了。陈星北说确定，他量了三遍，三遍都是七步，那是真有东西，真有一截被藏起来了。陆川问藏起来的是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条走廊，每走一步都要紧。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敲。”
他说着，蹲下去，用指节，一下一下，敲地板。
他敲得很慢。每敲一下，耳朵就贴上去听一耳朵。他这一敲，敲了三年，敲出了一双能听出虚实的耳朵。
笃。笃。笃。声音是实的。他换了一个位置，又敲。笃笃。笃笃。声音，有点空。
“这儿。”他抬起头，看着陆川，“这底下，有一间屋子。”
陆川看着那块石板。和别的石板，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不同。
陆川问你怎么知道是屋子。陈星北说因为是空的，他量过一百条走廊，实的和空的敲出来的声不一样，差一丁点耳朵听不出，手能听出，指节疼不疼，实的疼，空的不疼。
陆川蹲下去，也在那块石板上敲了一下。
他敲那一下，用的劲不大。指节落在石板上，那一声闷闷的。他听完，愣了一下。他知道，陈星北没量错。
笃笃。
陆川说是不疼。陈星北说他敲了三年才练出这个本事，别的底下是夯实的土，这块底下是空的，空得多大不知道，但至少够一个人站起来不会碰头。
陆川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板。石板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石板躺在那儿，看不出任何不同。可陆川知道，底下，有东西。那东西安安静静地睡了不知多少年。
陆川问藏了多久了。陈星北说不知道，至少比他俩的岁数加起来都长，它不是门，是一整块嵌死的，嵌死的也有缝。
他伸出手，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指腹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缝，细到肉眼看不见。
“能撬开？”
陆川的目光，从石板边缘抬起来，落在陈星北脸上。这一句，问到了要紧处。
那人说不能撬，撬会碎，等，等它自己愿意开。陆川问你打算在这儿等？
他低头看了看石板，又看向陈星北。
“等一夜。等不到，就等明天。等一年呢？那就等一年。东西在底下，跑不了。底下那东西，是活的呢？活的，更好。死的，敲一敲就知道了。活的，得等它自己动。但它要是活的，总会动。”
他掏出一卷纸，一支笔。
那卷纸是他随身带的。走到哪儿画到哪儿。他蹲在石板边，把纸摊开。笔蘸了墨。
“不干等。我画。画它动之前的样子。画下来，它动了多少，咱才知道。”
他一笔一笔，把走廊、石板、墙角的裂缝，全画了下来。画得很慢，很细。画完，把纸收好，又把石板敲了一遍。
又是一下，笃笃。
“还空着。我等着。”
他说这三个字，把耳朵，又贴回石板上。他知道，空的，总会响。
夜里，陈星北真在走廊上睡了。枕着那卷画。半夜，陆川起来，看见他翻了个身。
走廊里那盏灯，幽幽地亮着。陈星北就那么枕着画，躺在石板旁边。他睡得不沉。一点动静，他就会醒。
陈星北迷迷糊糊说没开。陆川说没开。他嗯了一声，说还空着，又睡了。
他说这两个字，眼睛都没睁。他知道，空的，总会响。
第二天一早，八戒打着哈欠，晃到走廊上。
“师兄，这大半夜的，你们守啥呢？”
八戒打这哈欠，晃到走廊上。
陆川说守一扇门。八戒左右看，问门在哪儿，俺咋没看见门。陆川说门在地下。
八戒趴下去，耳朵贴地。陆川看了他一眼。
陆川让八戒起来。八戒爬起来拍拍灰，说师兄俺说真的，这地下要是有门，开门的时候得有声吧，那俺帮你听，俺耳朵好使。
他趴在石板旁边，耳朵贴地。过了一会儿。
“师兄，俺听见了。地底下，有人喘气。很轻。像人睡着了，又没睡实。就在咱俩脚底下。”
陆川蹲下去，看着那块石板。石板底下，要是有个人——那人，已经睡了多少年了？
他在陈星北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那间屋子的上头。石板底下，安安静静的。像藏着一个人。
夹层里很静。头顶的石板，一块压着一块。空气里有一股旧石头的味道。
空气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