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议会厅，离开黯影星域。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黯影的建筑，在身后，一排一排地退去。光线，一点一点地，亮回来。
那点亮回来，亮得很慢。刚一出边界，陆川就眯了眯眼，才敢把眼睁开。外头的天，比里头亮了不止一个量级。他抬手，在眼前挡了挡光。那点光，是暖的。他这才发觉，里头那几天，他一直觉得冷。
过了边界，陆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他憋了一路。一出界，就吐了出来，吐得很长。吐到后来，他自己才发觉，肩膀，一直是端着的。这会儿，才敢往下沉。
“出来了。”
他说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那一点轻，是过了界，才敢有的。
“他们没拦。”孙悟空说。
孙悟空说这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黯影的建筑，已经退得很远。他扛了一路的棒，这会儿，才敢把肩，松一松。
“没拦。”
陆川说这两个字，把背，挺直了一分。
陆川说也没送。唐僧接话，说没送，他们还在想。
唐僧说这一句，把佛珠，又捻了一颗。他知道，没送，比送，更说明问题。送，是客气。没送，是——他们顾不上。
“想什么？那句话，有什么好想的？”
唐僧捻着佛珠。
唐僧说那句话他们没听过，没听过的话要想很久，想明白了才敢接，他们也在想，只是还没想清楚。陆川问那咱们就这么走了？唐僧说嗯，话留在他们那儿了，接不接是他们的事，万一他们想明白了来找麻烦呢，来找麻烦说明他们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才会决定来不来，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要是一直不来就各过各的，至少现在打不起来，以后看他们想明白没，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想不明白来了也白来。
回到船上，陆川把经过，对沈望舒讲了一遍。沈望舒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沈望舒说他们问了你三个问题，一个问你能活多久，一个问你想不想活，一个问你算它的什么。陆川嗯了一声。她说三个问题问的是同一件事，他们在问你会不会是他们那边那个守门人。陆川问会吗？
沈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陆川，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要是一直守，守到它不需要你守，你图什么。”
陆川想了很久。
他想的时候，窗外那点夜，又深了一层。他想了很久，才开口。他知道，他这一开口，答的不是沈望舒。是答他自己。
“图，它活着。它活着，我守的，就没白守。”
他说这一句，没看沈望舒。他看着窗外那点夜。他知道，他这一句，不是答她。是答他自己。
沈望舒问那要是它活到最后你连它是谁都忘了呢。他说忘了也没关系，因为它活着，我忘不忘它都活着，守东西的人求的不是记性好，是东西还在。
穿回星门。船，重新落回档案馆外的航道。停稳之后，陈星北在观测台那边，说了一句话。
“等等。航道边缘，停着一艘船。黯影的船。”
陆川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那艘船，停在航道边缘。没有跟过来。没有开火。没有发消息。只是，停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没动。他知道，这一停，是记时间。
陆川问它跟着咱们回来的？沈望舒说没有，它是自己停在那儿的，咱们出星门的时候它就在了。
沈望舒看着那艘船，看了一会儿。
沈望舒说像在记时间，记咱们什么时候回来，记咱们走了多久，记它该在什么时候再来。陆川问再来干什么。她说不知道，但它再来的时候不会是空手，要么带话要么带人，做什么得等它来了才知道，但不管带什么来咱们都得先准备好。
孙悟空问那咱们要不要过去问问。陆川说不问，它要是有话说会自己过来说，一直不过来就让它蹲着，它蹲它的，咱们备咱们的，备它随时可能过来的准备。
沈望舒问那这艘船要不要记进档案。陆川说记，记它什么时候来的，停在哪儿，待了多久，下次它再来咱们就知道它是不是同一艘，同一艘是常客，换了船是它开始换衣裳了，换衣裳是它不想让咱们认出它，认得出来就瞒不住它来过几回，来一回是看路，来两回是认路，来三回就是要进来了。
“那咱们，就等着它进来？”
孙悟空掂了掂肩上的棒，顺势问了一句。他问这话，不是急。是他在掂——这一去，还得等多久。
“不等。它蹲它的。咱们，把门看好。守，老样子。该开的开，该关的关。它记它的时间。咱们，守咱们的门。”
陆川说这一句，把窗，又合上了一分。他知道，门，得自己看好。
陆川说这一句，把窗，合上了一半。他知道，那艘船，还蹲在那儿。可他知道，门，得自己看好。
夜深了。档案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艘深灰色的船，还停在航道边缘。没有动。但每个人都知道——它记住了。
陈星北在观测台那边，把那艘船的位置，又标了一遍。他标得很细。他知道，这一回的位置，是下回它再来的时候，比的底。
陆川站在观景台上，看了那艘船很久。它停在那儿，没有灯，没有声。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兽。陆川没再看它。他转身，走下观景台。身后，那点深灰，还蹲在原处。它蹲它的。他走他的。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