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第三天夜里,开了。没有任何声音。
那一下开,开得极静。陈星北睡得浅,他是被那点凉气,激醒的。他睁眼,就看见石板边上,多了一道黑缝。
陈星北醒来的时候,石板已经移开了半尺。一道缝黑黢黢的,往下渗凉气。
“陆哥!”
陆川跑过来,蒙恬跟在后头。三个人,蹲在石板边。缝里,是一道向下的台阶。
“它自己开的。我碰都没碰。”
陈星北说这一句,声音有点抖。他守了三天。他没想到,这门,真的会自己开。
蒙恬说我先下。陆川说我先,你留下在上头听着动静。
蒙恬没再争。
陆川侧身,走下台阶。台阶很深,走了很久。越往下,越冷。陈星北和蒙恬,跟下来。陈星北点了灯。
台阶是凿出来的。一级一级,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越往下,那股凉气,越重。陈星北点灯的那一下,火苗在台阶口晃了一晃。他把灯,护在手心里。
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八面墙。是因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水声。不是流水。是一滴水,滴在石头上。
那一声嗒在八边形的舱室里,回了一下。三个人都没敢动。灯举在陈星北手里,光抖了一下。
嗒。嗒。
那两声嗒在八边形的舱室里,回了一下。回得很慢。像那一滴水,从极远的地方,滴过来。三个人都没敢出声。
陈星北问这儿有水?沈望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说不是水,是时间,三人回头,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台阶口,说水滴石穿,这儿的水滴了三百年,石头都滴出坑了。
她指着墙脚。墙脚的石头上,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坑。坑里,干干的。没有一滴水。
沈望舒指那坑的时候,手指离坑还有半寸。她没碰。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不碰。那坑是三百年的水,一滴一滴,凿出来的。
陆川问水呢。沈望舒说早干了,但坑留下来了。
屋子是八边形的。八个面,八面墙。每一面墙上,都刻满了东西。不是字。是图。星图。密密麻麻的星图,从墙脚刻到墙顶。
三个人站在中间,仰头看。八面墙,像八张没有底的网。灯举在陈星北手里,光,从墙脚,一直爬到墙顶。他举着灯,手慢慢酸了。他没敢放。他知道,这八面墙,等了三百年,就等这一盏灯。
那些星图,刻得极深。灯照上去,每一条线,都有影子。八面墙,像八张没有底的网。三个人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小了一圈。
“每一面,都是一张星图。”
陆川凑近一面墙。沈望舒伸出手,沿着那些线条,慢慢摸过去。线条很多,很深。但走到一半,就断了。断得很急。像刻的人,突然停了手。
她摸线的时候手指极轻。十六年的拓印功夫,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线走到一半,断了。那一下断,断得很急。像刻的人,忽然,听见了什么。
“没刻完。一张都没刻完。”
沈望舒说这一句,手指,在断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拓了十六年字的人,对断的敏感远超旁人。断得急,是有事。
她走到第二面墙。线条更多,更密。但同样,走到一半,断了。
“断点,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刻到那儿,人就走了。”
沈望舒说这一句,手指,在断口上,又按了一下。十六年纸墨里泡出来的眼睛,最辨得清断。
“走了,还是没了?”
陆川转头看向沈望舒。这一句,碰着了墙上的关键。
没有人回答。八面墙,八张未完成的星图。刻的人,用了很长的时间。长到,他刻满了八面墙。长到,他没有刻完任何一面。
“这些图,是做什么用的?咱们,能看明白吗?”
陈星北把灯又举高一分,等着她接话。
沈望舒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沈望舒说看明白一部分,所有的断点都在同一个位置,说明他每次都刻到这儿,每次都停在同一颗星。陈星北问同一颗星,他停在那儿做什么?
他抬头,望着墙面上那颗深深的星。
灯影里,那颗星,刻得格外深。
“他在看那颗星。看它,会不会动。他把别的星,都刻得很浅。只有这颗,刻得很深。这颗星,让他停下来了。停下来,看。看到,他刻不动了为止。”
陆川抬头,看着那面墙。那颗星,在灯影里,深深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蒙恬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墙边,看那八面墙,看得很仔细。
蒙恬说末将有个想法,末将带兵的时候,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往往不是没有,是藏起来了,找它的影子,藏起来的东西也有影子,屋子藏在地下,它的影子就该在地上。陆川说地上是走廊,走廊是不是比别处多出七步?
蒙恬转头,看向陈星北。
陈星北一愣。
陈星北说是。沈望舒说多出来的七步就是这屋子的影子,影子多大屋子多大。
陈星北重新,在心里,量了一遍那条走廊。
陈星北说七步,屋子也就七步宽,八面墙七步宽,藏了这么久的屋子也就七步宽。陆川问七步宽够干什么?
陈星北这一问,把手里的灯,又往墙根凑近了些。他这一问,问到了那八面墙最要紧的地方。
他举着灯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停。
“够,一个人,站在里头,画一辈子的图。画一辈子的图,画得完吗?画不完。画不完,才叫一辈子。”
八面墙围出的地方不大。灯举起来,光在墙面上转了一圈。墙角那里,阴影压得很深。
八面墙围成的舱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