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没有回答去不去。他捻着佛珠,看了一会儿那艘船。
他看船的时候,佛珠从他指缝里,一颗一颗,滑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川知道,师父这一看,是在替他们几个人,掂这一去的分量。
唐僧说先看看他们给的东西。陆川说他们没给东西。唐僧说给了,你怀里。
陆川低头。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卡片。他什么时候收的?
他这一问,问的不是旁人。是他自己。他一路走,谁碰过他的怀?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才吓人。想不起来,说明那东西,比他想的,近。
他低头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一路走,一路有人碰过他的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卡片,不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它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都不知道。
“我没收过。”
他把卡片拿出来。卡片不大。通体乌黑。没有字。只有边缘,烫着一圈暗纹。
那卡片落在他掌心,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边缘那圈暗纹,在灯下幽幽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闭着的眼。
“没有字的邀请函。”陈星北说,“什么意思?”
陈星北说这句,声音里有点紧。他手里那台仪器,一直在响。他把仪器,悄悄往身后藏了藏。他怕那卡片,比仪器,更会说话。
“有字的,可以挑字回。没字的,没有字可挑,更难回绝。”
陈星北说这一句,把卡片,又递回给陆川。他递的时候,手指,避开了那圈暗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避。可他知道,那圈纹,不兴碰。
沈望舒把卡片接过去,对着光,慢慢转。
她转卡片的时候,动作极慢。她拓了十六年的字,最懂什么叫看不看得见——有的字,不在面上,在底上。她把卡片侧过来,斜斜地迎着光。那圈暗纹,在侧光里,终于浮出来一点。
“是灵能文。大意是——不带条件的交流。”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手指还在卡片边缘,那圈暗纹上,慢慢摩挲。那圈纹,被她摩挲得,亮了一点。她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不带条件?他们上一次,开了一堆条件。”
陈星北说这一句,眉头皱了起来。他记得上一次,那一堆条件。条件多,是好谈。条件少,反而难谈。
“上次是上次。这次,他们改了口风。一个人愿意改口风,说明,他们想要的东西,上次没得到。这次,想换一种法子——先交个朋友的法子。这卡,是台阶。他们递了个台阶下来。走不走,看咱们。”
沈望舒说这一段,眼睛一直落在卡片上。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没字——没字,是最大的字。没字的东西,你想怎么读,就怎么读。可读出来的,是不是它本来的意思,没人知道。
陆川问要是不走呢。她说不走台阶就收回去,下次再递就不是台阶了,是门槛,台阶是请人上的,门槛是挡人进的。陆川问那这台阶结实吗,不结实踩上去会摔。她说摔了就爬起来,摔过的人走得更稳,因为知道哪儿有坑,没摔过的走平路都会崴脚。陆川问这卡拿着还是还回去。
陆川没直接答,把卡片,又递了回去,顺势反问了一句。他递得很轻。他知道,这一问,不是问沈望舒。是问他自己。
“拿着。送出去的东西,要回去,是丢脸。拿着,就是接了。接了,就坐下了。坐下的人,不能再站着说话。”
陆川说这一句,把卡片,重新收好。他收得很轻。
陆川把那张卡片,重新收好。他收得很轻。那张卡片,轻得像没有分量。可他知道,这一收,收下去的,是一桩大事。
陆川问什么时候算坐下。她说接了卡算一半,另一半是走进他们的门,卡是请柬,门是座位,不急,坐实之前得先看看座位牢不牢,座位不牢坐下去是摔。陆川问那怎么试。她说先坐一个边,坐一个边坐实了再往中间挪,要是坐一个边就塌了就站起来拍拍灰,塌一次就知道哪儿虚,摔过的座位才坐得稳。
“这卡,我收着,还是你收着?”
陆川把卡片,轻轻递向沈望舒。
“你收着。卡是给主事人的。你主事,你收。到了他们的地方,也不用拿出来——他们知道,卡在你身上。卡在身上,就是心意到了。”
陆川把卡片,重新揣回怀里。他揣得很深。那卡片贴在他胸口,凉的。他知道,这一揣,揣下去的,不只是一张纸。
陆川把卡片收回怀里。
他收回卡片的时候,那卡片,又凉了一分。他知道,这一收,是把一桩事,扛到自己肩上了。
陆川说接不接得先知道台阶那边是什么,可能是他们藏了很久的东西,也可能是他们想藏的东西。沈望舒问那怎么分辨。他说分辨不了,得走过去看,走过去万一回不来呢,回不来那就别回,但得让后面的人知道台阶那边是什么,去得留记号,这是规矩。
陆川说这一句,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他知道,这一去,是踩台阶。踩台阶,得留记号。留了记号,后头的人,才找得回来。
沈望舒问记什么号。陆川说记咱们从哪儿进的,进了多久,见了谁,要是咱们出不来,后头的人照着记号能找回来,进别人的地界没有不带走的,也没有不留下的,留下记号是给后头的人留的。
卡片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纸面很薄,边角已经磨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