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等太久。船刚停稳，航道的那头，就出现了一艘船。深灰色的船。没有灯。像一片阴影，贴在水面上滑过来。
那艘船滑过来的时候，没有引擎的声。没有灯。连它破开水面的那一道纹，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它就那么贴着水，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挪。陈星北把仪器的音量拧小了——他怕仪器的声，惊动了那艘船。
“黯影的船。”
陈星北说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他怕那艘船，听见。可那艘船，没有灯，也没有声。它就那么贴着水，往这边滑。
“咱们刚到，他们就来了。说明，他们一直在等着。”
陈星北说这一句，把仪器的音量，又拧小了一分。
陈星北说这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怕那艘船，听见。那艘船，没有灯。可它来了。来了，就是一直在听。
船停在不远处。没有靠过来。
它就那么停着。停得不近，也不远。不近，是不进。不远，是不躲。这个距离，是算过的。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站在船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那人站在船头，斗篷的下摆，被风轻轻吹着。他不动，也不说话。陆川这边的人，也都没动。两边就那么隔着一段水面，互相看。看不见脸的人，比看得见脸的，还叫人心里发紧——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你知道，他在想。
“族长想见你。”声音平稳，像背过很多遍，“现在。在我们那边。你可以带人，但族长只见你一个。”
他说这两句，背得太熟。熟到，没有一点起伏。陆川听着，心里却明白了——这两句话，他不是说给陆川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在一遍一遍，确认自己在做这件事。
陆川看了一眼身后。队伍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这一眼，扫得很慢。孙悟空扛着棒，站在最后。蒙恬按着刀，站在他斜后。唐僧捻着佛珠，站在最边上。沈望舒抱着星图，站在他旁边。这几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见了我，谈什么？”
陆川没往前迈。他站在原地，等。
他没有马上动。船舷边，那个灰斗篷立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那人的斗篷下摆，吹得微微一动。
“不知道。族长没说。我是来带路的。”
他说完，转身朝船上走去。走到船边，又停下。
他停下的时候，兜帽底下那张看不见的脸，好像偏了一偏。他没回头，只是那么顿了一下。那一顿，比他说的那两句话，还重。
“对了。族长还让我带一句话——你们守的东西，我们这边，也有人守过。守过的人，认得守的人。”
他说完这一句，兜帽底下，像有一点笑。看不见的笑。可陆川听出来了。那句话，不是客气。是认。认，比客气，重。
他上了船。船，缓缓地往后退了退。
船退出去一段，又停住。它没走。它只是退到一个，既能看着这边，又不靠过来的地方。那个距离，是算过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星北问。
陈星北把声音压得极低。他怕那艘船，听见。
“意思是，他们那边，也有人干过咱们这行。”
陆川说这一句，眼睛还盯着那艘船。他知道，干过这行的人，找没干过这行的人，不会只为了叙旧。
陆川问干过这行，然后呢，找咱们是想交班？唐僧说不像，但一个人干过你这一行，再回来找你，会先问一句，你守得住吗？
陆川问他们问了吗。沈望舒说问了，那张没字的卡片就是问。陆川问那咱们答了吗。她说没答，但咱们来接卡片就是答了，算咱们愿意坐下谈，椅子不是他们给的，是咱们自己坐下的，坐下了才算谈。陆川问什么时候坐。她说不知道，他们定，在人家的地方时辰是人家的，不是等是候，等是被动的，候是主动的，准备好随时能走，他们什么时候说进咱们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说走咱们什么时候走。陆川问那不是被牵着走？她说不是，被牵着走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候着是知道，知道归知道，他们先动咱们跟着动，这是礼数，在别人的地界礼数就是命，请人的都讲礼数，不讲礼数的不请人。
她说完，看了一眼陆川。陆川把头点了点。他知道，这一程，是候着。
沈望舒这一段，说得又慢又稳。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艘深灰色的船上。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候——等一个字干，急不得。
陆川问他们请了又翻脸呢。她说翻脸是他们先失了礼数，失了礼数他们自己先矮了三分，咱们是客，客失礼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们是主，主失礼是丢他们的脸，跟咱们没关系，他们丢他们的脸，咱们站直了走出去就行。
孙悟空问就这，他连脸都不露？沈望舒说不露，但他说的话很清楚，他等的不是咱们过去，是咱们决定去不去。孙悟空问师父能定？她说师父不定，但师父看得出该不该去，定是替咱们做主，看得出该不该是给咱们指路，路还得自己走。孙悟空问那咱们去不去？
陆川没回答。他看着那艘深灰色的船。
“先问问师父。”
他说完这一句，回头。唐僧就站在他身后。唐僧没说话。他只是捻着佛珠，看了一眼那艘深灰色的船。他看船的那一眼，和看一段经文，没什么两样。
船舷边的风，又紧了一分。灰斗篷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水面上起了细碎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