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队伍围在灯下，商量。
那盏灯，吊在营帐中央。灯芯拨得很小，光不亮，只够照见几个人的脸。灯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压得很短。窗外，黯影星域的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营帐里这一点光，像被那片黑，团团围着。
“去。”陈星北说，“他们递了台阶，咱们不接，下次就不好见面了。”
陈星北说这一句，把仪器往桌上一放。
陈星北说这句，把仪器往桌上一放。他放仪器的那一下，有点重。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去，不是观光。
“不去。”沙僧摇头，“说不清。但总觉得，那地方，进去了，不好出来。”
沙僧摇头的时候，手里那串念珠，停了。他一向话少。他这一说不去，比谁说不去，都重。
“不好出来，那就带棒子进去。”孙悟空把铁棒往肩上一扛，“带棒子，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带着棒子。他们说话，会客气一点。客气，好谈事。不客气的时候，只能打架。”
他这一扛棒，棒身上那点暗光，在灯下一闪。他扛棒的姿势，惯了五百年，肩头上那块地方，早就磨出了一道印。他扛着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他知道，这会儿，得坐着说。
“那咱们，是来客气的，还是来打架的？”
这一问的，是蒙恬。他按刀的那只手，一直没松。他问这话，不是好奇。是他在掂——这一刀，什么时候该拔。
“客气。但也带棒子。客气，是咱们的态度。棒子，是咱们的底气。态度在脸上，底气在棒子上。他们要是不接咱们的态度，咱们就把底气亮给他们看。亮了收回来，是告诉他们——咱们有，但不想用。”
孙悟空说这一段，把肩上的棒，又掂了掂。他掂棒的动作，惯了五百年。他知道，亮了收回来，比一直亮着，更有分量。
陆川没接话。他看向唐僧。
他看师父的时候，帐里那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那影子，很长。他没催师父。他知道，师父这会儿，是在替他们几个人，掂这一去的分量。
“师父，你说。”
唐僧捻着佛珠，过了很久。
“不去，永远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去了，至少能看一眼。看一眼，够不够，看了才知道。看一眼就回不来了呢？回不来，那也得看一眼。因为，不知道的事，比死还难受。”
孙悟空把铁棒从肩上放下来。
“那就去看看。是个套，就砸套。咱们有棒子，有人，有路。走一趟，亏不了。”
孙悟空说这句，把铁棒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拄。那一声拄地，不重。可满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拄完棒，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时候，灯芯又爆了一下。一点火星，跳出来，又熄了。
他想的时候，灯芯爆了一下。一点火星，跳出来，落在桌面上，又熄了。他没去看那点火星。他在想——去，三个人。留，两个人。这个数，对不对。
“好。去。带悟空，蒙恬，我。沈望舒在船上看图，星北守着通讯。”
他说这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说得很慢。每说一个，他看那个人一眼。被他看着的人，都点了头。帐里那点灯，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记号，谁来留？”
陆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挨个扫过。
“我。”沈望舒说。
陆川问你留守在船上怎么留。沈望舒说记号不是用脚留的，是用星图，你们走到哪儿，我在星图上标到哪儿，你们要是走岔了，我能顺着记号把你们找回来，我拓了十六年的字，找路是我看家的本事。陆川说好了，进三个人，留两个人，通讯隔半个时辰报一次，太密他们会听出咱们的心虚，太疏他们以为咱们出事了会动手，半个时辰不紧不慢，像是常来常往的。他又问那师父在船上做什么。他说师父守着档案馆的线，咱们进去线不能断，断了就没人知道咱们去哪儿了，坐着守是最好的守，不动就不会丢，师父守过经，守过路，守过人，守东西他是老手，师父在外头咱们进去才敢撒开手，有人兜底才敢往前冲。
陆川说这一段，目光看向唐僧。唐僧捻着佛珠，没说话。可他那一点头，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陆川问师父一个人守船守得住吗，万一有人趁咱们不在摸上船呢。他说守得住，师父这个人看着不慌，不慌的人都有后手，后手是咱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知道的就别问，问了就不叫后手了。
唐僧没有反对。他捻着佛珠，下巴轻轻一收。
他点头的时候，佛珠从他指缝里，一颗一颗，滑过去。他脸上那点表情，还是不亮，不暗。陆川看了师父一眼——师父这一点头，比谁说的话，都管用。
陆川叮嘱悟空跟去记着一件事，进了他们的地方不管看见什么先看路，路比脸重要，脸会变，路不变。孙悟空说记住了。
孙悟空说这两个字，把棒，又往上掂了掂。他知道，师父这一句，是教他。教他，进了门，先看路。
“蒙恬。”
陆川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蒙恬往前，迈了半步。他按刀的那只手，一直没松。他知道，这一声叫，是叫他去，也是叫他，把刀，别先拔。
蒙恬应了声末将在。陆川说你的刀响的时候别急着拔，刀响是它认出了敌，但有时候刀响是因为它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