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内，空无一物。
建筑里，灯，在正中央，幽幽地亮着。陆川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一空，是把路，看清楚。
建筑里那盏孤灯，把四壁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陆川走进去，脚步在空屋里荡出一圈回音。
正中央，一尊石像。面朝星海。看不清脸。石像表面，有极浅的风化痕迹。像被手，摸过很多次。
那尊石像，立在正中央。灯，在石像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沈望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看。
沈望舒蹲下，看底座。她没有马上说话。她伸出手，在底座上，轻轻摸了一下。
她摸底座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她手上的半张十六年的拓印功夫，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叫摸。她知道，这一摸，摸到了温度。
她的指尖刚离开底座，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指腹上。
“是热的。不是石头该有的温度。那是谁的？不知道。但摸上去，像有人，刚摸过。刚摸过？嗯。就是，一个时辰以内。”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四周。建筑内，空无一人。但那种“有人”的感觉，还在。像有人，站在墙后面，听着他们说话。
他看四周的时候，灯，在建筑里，幽幽地亮着。他知道，这一空，不是真的空。是有人，藏着。
他的目光在四壁上缓缓扫过，每一处空，都像藏着一双眼睛。
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粒极小的火星。
“老沙，你在门口守着。老余，你查查这面墙。”
陆川说这一句，把目光，从四周，移到沙僧脸上。
余守鼎走过去，在墙上，敲了敲。
他敲墙的时候，指节落在墙上，那一声，闷闷的。他修了一辈子古器，最懂什么叫空。
余守鼎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听那闷响的余音。
“空心。这一块，后面是空的。”
“空的，就是有门。但墙是封着的。没有门缝。没有门缝的门，就是从里头开的。里头开的？嗯。门缝在外头，是给人开的。门缝在里头，是自己开的。自己开，什么时候开？看它高兴。自己开的门，得它自己愿意。它不愿意，谁开都不好使。那咱们，拿它没办法？有办法。等。等它愿意。等的办法，最笨，也最管用。那咱们，等它自己开？等。它要开，就会开。它不开，咱们等多久都没用。等多久？等到，它觉得，咱们该看了。空心的墙，不会白空着。”
沈望舒走过去，在墙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看墙的时候，墙上的半边脸被灯光勾出一拓了十六年字的人，对看的敏感远超旁人什么叫看。
她的目光顺着那面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那盏孤灯的火苗，在穿堂的微风里轻轻一歪。
建筑里静得能听见灯油一点点耗尽的细声。
余守鼎敲完那面墙，退后半步，眯起眼咂摸着。
他修了一辈子古器，这种空，一听就知道。
他把耳朵又贴紧了半分，连大气都不敢出。
墙里那点回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
他直起身，冲陆川把头微微一点。
陆川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那面墙上。
“有字。很浅。像是指甲，划出来的。看不太清。像是，一个名字。谁的名字？不知道。但写字的人，划得很用力。用力，是怕人看不见？不是。用力，是怕——自己忘了。那咱们，把这名字，也记下来？记下来。”
她掏出拓纸，对着那行指甲划出来的字，一点一点地拓。
“划得太浅。拓不全。能认出几个字？三个。哪三个？认不出来。但三个字的笔画，走向，是一样的。一样，说明什么？说明，写字的人，是一个人。三个字，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那咱们，要不要，对着这名字，喊一声？喊了，会怎样？喊了，要是他还在，就会应。要是不应呢？不应，就当是，叫一声给墙听。”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
“你喊吧。”
陆川走到墙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星北问他怎么了。陆川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怎么喊，名字都看不清，喊了他也未必认得。
“那咱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有人在这儿？”
沈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尊石像，看了一会儿，说：“可能，咱们进来的时候，他才走。那他，往哪儿走的？不知道。但底座是热的，说明他没走远。咱们找找？不用找。他要是想让咱们看见，早就出来了。他不想让咱们看见，找也没用。那咱们，就当没看见他？就当，他还在。在哪儿？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的，不等于没有。”
陆川没有接话。他想起进灯塔之前，沈望舒说过的那句话。
“门亮了，是它等到了。等到的是谁？不知道。但门亮的时候，是它最松的时候。最松的时候，会怎样？最松的时候，它会让人，多看一眼。那现在，就是它最松的时候？可能是。所以，现在看，最合适。”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怎么看出来的？”
“底座，有一层很薄的包浆。是手摸出来的。摸了很久，才能磨出这么一层。摸了多久？不知道。但至少，是几代人。几代人，摸同一尊石像？嗯。传下来的。传下来什么？传下来，一个习惯——来的人，都摸一下底座。摸底座，干什么？不知道。但摸的人多了，就变习惯了。习惯，是传得最久的东西。比字，比书，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