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座建筑,立在黑暗里。灯,在建筑顶上,幽幽地亮着。陆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一建筑,是把三百年的等,看在眼里。
孤零零的。像灯塔。又像,墓碑。附近没有轨道痕迹。没有能量残留。
它孤零零的,立在那儿。陈星北看了一眼仪表,又看了一眼。他知道,这地方,没人来过。
仪表的指针,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没坏。陈星北拍了拍。指针,还在抖。
不是坏。是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扰它。
“那里面有东西,但没动静。你的意思是,它是活的?不知道。但它,不是死的。怎么分辨?死的,是凉的。它,不凉。”
孙悟空说这一段,把铁棒,又拄在地上。他知道,这一建筑,不是死的。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座建筑。在黑暗里,它立在那儿,像一个守着路口的人。
他看着那座建筑的时候,灯,在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这一看,是把三百年的等,看在眼里。
那座建筑立在黑暗里,像一枚钉进虚空的钉子。
陆川望着它,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灯只照出他半边轮廓。
“咱们,靠近它?”
陆川问这话时,眼还停在那座建筑上,随即转向孙悟空。
“靠近。俺先去。你一个人?嗯。俺一个人去。你们,在这儿等着。等多久?等到,俺回来,或者,俺喊你们。你要是,喊了,我们听不见呢?听不见,你们就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天亮。天亮了,还不回来呢?天亮了,你们就回去。回去?嗯。俺没回来,你们回去,把俺没走完的路,接着走。路,不能断。断了,就白走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陆川又问了一遍。
“俺知道。它在那儿,就有东西。没东西,不会建这么一座玩意儿。建它干什么?不知道。但俺觉得——它是等谁,等了很久了。它等的人,来了吗?没来。但快了。你怎么知道快了?因为,它把路,都扫干净了。扫干净?嗯。等人的人,会提前把地方收拾好。它收拾好了,就说明——它知道,人要来了。它比咱们,先知道。那咱们,还进去吗?进。它知道咱们来了,还开着门,就是让进。要是,它想让咱们进,又不想让咱们活着出来呢?那,就更得进。为什么?因为,它要是想害咱们,不会留门。留了门的,都是想让咱们看看的。留门,就是有话要说。”
船,缓缓地,向那座建筑靠近。越近,那建筑,越大。
船靠近的时候,陈星北把着舵,手心里,沁出了汗。他知道,这一靠,是把三百年的路,踩在脚下。
船越靠越近,建筑在舷窗里一点点撑大,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星北把舵又压低了半分,船速跟着慢下来。
陈星北望着越来越大的建筑,说大得像一座山。孙悟空说山不会等人,它会。陆川问他怎么知道它会等人,他说因为它把路都留着呢。
他指向建筑的四周。黑暗里,隐约能看到,几条浅浅的印子,从不同的方向,伸向建筑。像很多人,从不同的地方来,最后,都走到了这儿。
最外头那圈印子,是旧的。磨平了。
最里头那圈,是新的。浮尘上,还留着一道一道,没被风抹掉。
“那咱们,也走进去?”
“嗯。路都留到这儿了,没有不进的道理。万一,进去出不来呢?出不来,就出不来。路,不会白走。怎么不白走?咱们进去,看了,知道了,就算出不来,后来的人,也能照着咱们的路,少走一段。走不完的路,留给后人。走完了,才是自己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推门的时候,灯,在门内,幽幽地亮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
门内的黑,比门外的黑,更深一层。
一股陈年的灰味,从门内缓缓漫了出来。
那味里,还夹着一点石头晒久了的干热。
陆川迈步,第一个跨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屋里荡了很久。
余音散去,屋里又静了。
静下来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脚步。是灯。
那盏挂在柱子上的灯,灯芯,猛地跳了一下。
光,往一边斜过去。
像有人,刚在灯前头,站定。带起的那阵风,还没散。
可柱子后头,没有人。
建筑内部,出乎意料地空。没有家具。没有器物。只有一根柱子,立在正中央。柱子上面,挂着一盏灯。灯,亮着。
“灯亮着。谁点的?”
没有人回答。灯亮着,灯下没有人。
陈星北盯着那盏灯,说灯亮着,说明点灯的人刚走不久。陆川接话,说或者点灯的人还在。陈星北问在哪儿,他说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陆川没有回答。他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柱子,是石头的。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这根柱子,是空的。空的?嗯。灯挂在上头,人站在柱子后头,看不见。”
他走到柱子后面。柱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人。但有人来过。怎么看出来的?脚印。柱子底下,有一圈脚印。人站久了,才会磨出来。点灯的人,在这儿,站了很久。”
他蹲下去,伸手,在最里头那圈脚印上,比了比。
灰,是软的。
脚印的边缘,还蓬着。
不是几百年前的。
是今天的。
“点灯的人,今天还在这儿站过。”
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站起身,退了半步。
灯,又斜了一下。
这一回,没有人推门。
那圈斜过去的光,正正地,照在空无一人的柱子后头。
像有个人,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了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