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大会的第三天,一只小飞船,降落在东区码头。
从船上下来的,是一个三只耳朵的种族。带头的那一个,耳朵最长,垂到肩膀。他走路的样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量地。他直接去了港务署。一个小时后,港务署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通告。
那只小飞船,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惊动码头上谁。可就是这么轻的一下,港里的人心里,却像被人在胸口按了一块石头。三只耳朵的人一走,码头上便有人三三两两地聚过去,仰着头看那张新贴出来的通告。
“警告:西部星域,发现虫群。虫群已接触一颗恒星。恒星光量,下降三成。”
陈星北念完通告,抬起头,看着陆川。
那行虫群的字,他念得一字一顿,脸色发白。
傍晚,那个三只耳朵的代表,在码头边,被一群人围住了。陆川挤进去,站到他面前。
码头边,人越围越多,水泄不通。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把那三个耳朵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谁都想从他嘴里,掏出一点关于虫群的准信。有人踮着脚,有人伸着脖子,连港里平时不爱出门的店家,都撂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听。陆川仗着身板硬,才从人缝里挤到前头,跟那三个耳朵打了个照面。
“你好。我叫陆川,从地球来。我来问虫群的事。”
他这一句,问得不卑不亢。
代表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片天,黑得发沉。
“虫群,不是来抢的。是来灭的。那颗恒星,不是被吃暗的,是被掐灭的。我们的人,靠近看过。虫群围着那颗恒星,围成一圈。不啃,不吃,就围着。围了三天,恒星的光,就暗了。像吹灭一盏灯那样,熄了。我们跟踪虫群,跟了两个月。它们走过的地方,没有一颗恒星,还亮着。”
他这一句一句说下来,围在码头边的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先前还有人嚷嚷着要去西边看个明白,这会儿,嚷嚷声没了,只剩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长耳说的不是别的,是连光都能掐灭的东西——这话说出来,谁听了,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在码头上炸开。先前还半信半疑的人,这会儿脸色全变了——一颗恒星,围三天,光就灭了。这话落在谁耳朵里,都不是耳朵里的事,是心口上的事。
“那它们到底吃什么?”
“不知道。我们的人,试着靠近过。靠到一定距离,就不敢再近了。因为,靠近的船,都失去了联系。一共七艘。派出去,就再没有回来。船没有发出任何求救。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只是——失联了。”
陆川听着,没有接话。他看了孙悟空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掂量。码头上这些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虫群有多可怕。可陆川知道,真要跟这么个东西打交道,靠的不是这些数字,是身边这一个,活了两千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
孙悟空靠在墙边,抱着铁棒,闭着眼。但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在动。
那一对耳朵,极轻地转着,像在替他把码头上每一句嘈杂都分门别类地收进去。旁人看他是打盹,只有陆川知道,这猴子闭着眼,比睁着眼还看得清楚。两千年的耳力,码头上谁的气紧、谁的声颤,他都收在耳里。
“你怎么看?”
孙悟空没有睁眼:“俺觉得,那七艘船,没有死。死了,会有动静。人死,要叫。船毁,要响。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不是死,是——被留下了。”
“它们朝哪儿走?”
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长耳微微垂着,像在掂量,眼前这个地球人,值不值得他把跟踪了两个月的实情说出来。半晌,他才把身子转向西边,朝那片黑沉沉的天,抬了抬下巴。
“朝这儿。按现在的速度,十七个标准日。十七天之后,它们会到星港外围。我来说这些,不是让你们跑的。因为,我们的人,在虫群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座门。虫群的中间,有一座门。门是开着的。我们的人,只来得及看清轮廓。门很高,很宽。门框上,有光。那种光,不像灯。像……有人,在门那边,点了很多火。”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孙悟空忽然睁开眼。
那一对一直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门框上,有什么字没有?”
代表看了他一眼:“你们的人,怎么知道门框上有字?”
“俺猜的。俺见过一种门,门框上刻着字。那种门,不是给人走的,是给……路走的。路也有家。路走完了,要回家。那种门,就是路回家的门。俺以前,跟俺师父取经的时候,见过一回。开了一半,又关上了。因为,收路的人,还没到。门开了,没有人接,就又关上了。俺师父说,收路的人,一辈子只走一条路。路走完,他就把路收起来,收进门里。那门,不是给人走的。是给路睡的。”
长耳在旁边,听到这儿,忽然开口:“你们说的那种门,跟我们看见的门,一样吗?等到了,你看看。不过,你们那艘船,最好别靠太近。因为,虫群不认船,认人。我们跟踪了两个月。有几次,船靠得够近了。虫群没动。但船上的人,一出来,虫群就动了。围过来。不攻击,就是围。围成一个圈,把那个人,圈在中间。那个人,没有再回来。虫群围了一会儿,然后散开。散开以后,那个人就不见了。所以,我们的人,从不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