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星港没有几个人睡得着。
码头上的船，连夜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吵架，有的坐在门槛上，看着西边的天，一言不发。
夜里的星港，比白天沉得多。光带还在转，可那光落在人脸上，不像往日那样暖，倒像一层冷冷的霜。东边码头，一艘接一艘的船升起来，引擎的低鸣叠成一片，像潮水退下去。剩下没走的，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谁也不看谁，只拿眼角瞟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陆川他们，坐在借住的屋里。
那间屋子不大，五个人挤着。
“十七天。够我们回地球了。”陈星北说。
“不够。回地球，要过十三道星门。星门不是天天开。”沈望舒说，“要么跑，要么，去看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灯吊在屋中央，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十七天——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心上。往回跑，跑得了多远；往前去，又能看到什么。这屋里，一半人想着怎么活，一半人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看个明白。
“跑，能跑到哪儿去？”孙悟空说，“虫群要真冲着星港来，往东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等它们跟上来，还是得面对。俺活了两千多年，还没怕过什么东西。虫群再大，也是活物。活物，就有话可说。要是没话可说，那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认。但连看都不看，就认——俺丢不起这个人。俺师父说过——不知道的东西，别怕，先看。看明白了，再决定是打，是跑，还是说话。”
他这一番话，砸在屋里。
唐僧坐在窗边，捻着佛珠。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为师跟你们一起去。贫僧走得动。让沈施主留下。她查档案馆，查出了眉目。留下，接着查。”
沈望舒一口应下：“我留下。还有陈星北。我守着查询台，把‘档案馆’相关的记录，全翻一遍。”
她说这话时，很稳。
“蒙恬？”陆川看向蒙恬。
蒙恬站在门口，刀靠墙放着。他睁开眼，说：“末将跟着主公。”
“那行。明天一早，往西。有人跟我们一起去吗？”
陆川把这话说得很平。
“有。”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三只耳朵的代表。他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我给你们带路。虫群的外围，我知道怎么走。你们叫不出我的名字。用你们的话说，可以叫我——‘长耳’。走吧。趁星港的人还没跑光。”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几人都说动了。
出发那天早上，码头上，雾很重。不是水汽的雾，是星港特有的光雾——光带在雾里，晕成一片，像一盏被布蒙住的灯。
那雾贴着码头，一层一层地流，把船、把人、把桅杆，都泡在里头。送行的人影，在雾里模糊成一团一团，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光带从雾顶透下来，软软的，一点不扎眼。陆川站在船边，只觉得这雾不像要送他们走，倒像要把他们悄悄收进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沈望舒站在船边，把拓片递给陆川。
“带着。我已经抄完了。这张，你带着。万一，你在西边，看见跟这拓片一样的字，你就知道——路走对了。”
陆川接过拓片，收进怀里。
那卷拓片，贴着胸口，温温的。他知道，这一卷不只是一张纸——是沈望舒十六年的追问，是玄他祖父一辈子没认完的字。他把它按实了，按到贴肉的地方，像把一桩托付，按进了自己心里。这一去西边，是死是活不知道，可只要这卷拓片还在怀里，他就知道，自己没走错路。
“等一下。”蒙恬忽然开口。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这是末将的备用刀。刀认人。末将的刀，认末将。这把，认主公。刀在，人就在。主公带着它，末将心里，有底。”
陆川接过短刀，掂了掂。刀不重，但很沉手。
那把短刀贴着掌心，凉意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那上面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有一道磨得发亮的刃。蒙恬跟了他这么久，他知道这人从不把刀当兵器使——刀认人，人在，刀在。他把刀也收进怀里，跟那卷拓片并在一处。
船升起来之前，陈星北的通讯，又响了一次。
“陆川，我刚查了记录。昨天夜里，又有人查了‘档案馆’。这次留了名字。写的是——‘摆渡人’。记录显示，他查的不只是‘档案馆’。他连着查了‘西边码头’‘旧门’‘虫群’三个词。昨夜子时。比虫群的消息，早了半日。”
“我知道了。你盯紧记录。有动静，告诉我。你们，小心。”
通讯挂断。
舱里那点忙音，半晌才散。
陆川站在舱门口，看着星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摆渡人是谁？”孙悟空问。他从舱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干饼，一边嚼一边问。
陆川看着通讯器，说那是一个查档案馆的人，三十年前在西边码头登记过一条航线，航线名字叫去档案馆的路，昨夜子时，他翻来覆去查的，正是方才报的那三个词。孙悟空干饼停在嘴边，问旧门，什么叫旧门？
那口干饼，卡在他嘴里。
“星港的记录里，有‘旧门’这个词。是指——很久以前，西边的一扇门。”
孙悟空把干饼咽下去，想了想：“俺师父说过，门，也有岁数。旧门，就是老早以前的门。老门，认得老路。这个摆渡人，要是知道旧门在哪儿——咱们，兴许能省不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