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传开的。西边星域,出了事。
一开始,只是码头上有人低声说。后来,星港的公共屏上,滚出了一行字:“紧急通报:西部星域发现不明集群,各港暂停西向航线。”再后来,港务署贴出了通告——明天,星港大会。
“大会干什么?商量怎么办。咱们去。看看这儿的规矩。”陆川说。
前一天夜里,唐僧在屋顶上坐了一夜。陆川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川在他旁边坐下,问大师明天的会打算怎么办。唐僧捻佛珠的手没停,说不怎么办,会是让人说话的,让他们说。
唐僧捻佛珠的手,没停。
“要是他们把火,烧到档案馆头上呢?”
“烧就烧。火,烧不到档案馆。档案馆的门,不在墙上,在人心里。心里有门的人,进得去。心里没门的人,烧一百遍,也找不着。所以,明天的会,贫僧不怕他们骂。贫僧怕的,是有人借着骂,把去西边的路,堵了。虫群在西边。档案馆,可能也在西边。有人不想让别人去西边——他们会在会上说‘别去’。说得多了,就真的没人去了。”
陆川又问那咱们还去吗。唐僧望着西边那片黑,说去,他们说不去是他们的事,咱们去,是咱们的事。
第二天,星港大会在中心广场开。
广场上,站满了人。各种肤色,各种身形,各种眼睛。沈望舒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一百多个种族。
人一多,那股嘈杂就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撞。光带从头顶铺下来,照得人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谁的呼吸、谁的脚步、谁压低了嗓子跟身边人嘀咕,混在一处,嗡嗡的,听不真。沈望舒站在陆川身后,被挤得肩膀挨着肩膀,却觉得自己这一滴水,落进了一片她完全摸不着深浅的海里。
台上,站着一个高个子星港人,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各位。西边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今天请各位来,是商量一件事——西边的星域,要不要派人去看?”
台下,一片嗡嗡声。
有人喊:“谁去?去的,几个能回来?”
有人喊:“那是虫群!虫群过境,连光都熄!”
有人喊:“要我说,先查清楚,档案馆是不是在西边!是它引来的,还是它镇着的!”
这句话一出口,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多的声音冒出来。
广场上更多声音冒出来——有人喊对,档案馆到底在西边不在;有人跟着吼,它存了一辈子故事,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还有人踮着脚,喊该它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陆川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人堆里吵吵嚷嚷,他却一动不动,把每一句喊出来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们把火烧到档案馆头上了。”沈望舒在他旁边,轻声说。
陆川正要往前,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唐僧。
“施主别急。这种场面,贫僧见过。”
他说完,不紧不慢,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上台,就站在人群前面,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落进人堆里。
“贫僧说一句。档案馆,不归谁。它只管存。你们要查它,去查。要问它,去问。要赖它头上,赖不着——它存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哪一件,是它自己编的?西边出了事,先查西边。查完了,再说话。”
广场上,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小声说:“这和尚,说得在理。”
唐僧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人群里,站在陆川旁边。
广场上,安静了一阵。然后,有人开口了。是一个矮个子,背上背着一只鼓囊囊的袋子。
“我去。我爹,走西边那条路的。他走了十年,没回来。我去找他。活的找不见,死的,也要找见。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扔在西边。”
他这话说完,人群里,又有人开口。
人堆里喊声越来越多,有人接一句我也去,旁边跟着喊算我一个,再有人拍着胸脯说我认路,角落里一个船工模样的,也挤出一句我修船。
一个,两个,三个。喊声越来越多。像水,一点一点,汇起来。
陆川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这星港的人,比他想的,有血性。
“你看,”唐僧在他旁边,低声说,“不用怕没人去西边。人心,是最难带的东西。但一旦带起来,比什么船都稳。”
大会散了以后,一群人围住了唐僧。
大会散后一群人围住唐僧,有人问大师,档案馆到底管什么。唐僧说管存,只管存,别的不归它管。那人追问那它存的东西谁看。唐僧捻着佛珠,说谁到得了谁看,心里有史的人到得了,心里装着先人话的人;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来的那些话——那就是史。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人群里又有人问那大师你去过档案馆吗。唐僧摇头,说没有,是听来的;但听来的话要是信了,走着走着就变成自己的了,贫僧信了,所以贫僧在走。那人又问,你走的路通向哪儿?
唐僧捻着佛珠,没有马上回答。
“通向,所有路的尽头。是所有路的起点。路走完了,就回到了起点。起点,就是档案馆。”
人群里,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唐僧没有多解释。他朝人群合了合十,转身,走出了广场。
陆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大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起点,就是档案馆。”
唐僧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贫僧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真话不一定都听得懂。听不懂的,先记着。走着走着,就懂了。他们怕的,不是档案馆。是不知道西边有什么。”
他这几句,走一步说一句。
“你呢?你知道?”
唐僧捻着佛珠,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广场上的光落在他脸上。
“贫僧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