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王安石《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天圣七年,十月廿八。
苏洵一早起来,把那方青石砚台用帕子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门。
天还是凉的,街上起了薄雾。他走在青石路上,怀里那方砚台,隔着帕子,硌着心口,却让他觉得踏实。他想起昨夜那封信,想起程杰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崔允中那句用我的。
他想着想着,步子,就越来越稳了。
走到州学门口,他看见山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站在墙根下,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见他过来,目光都往他身上飘。有人是看热闹的,有人是替他不平的,也有人,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不认识的附读生凑上来,小声说:苏兄,你可来了!州学里传遍了,说有人告你舞弊!我们几个附读生都说,这分明是有人眼红你!
多谢。苏洵说,清者自清。
另一个学生接口道: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有人信啊。我听人说,状子递到沈公案头,沈公昨儿夜里看了一宿卷子,今儿一早,就把府学的先生请来了。
请府学的先生来?
嗯!说是要当众对质!
苏洵没有再说话。他抬脚往里走,穿过人群,往明伦堂去。
明伦堂前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看见苏洵,纷纷让开一条道。他走到廊下,正要进去,忽然听见堂里有人说话。
沈公,状子都递上来了,您总得给个说法。
是孙裕的声音。
苏洵脚步一顿。
说法自然有。沈公的声音不紧不慢,老夫正要传他。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苏洵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明伦堂。
堂里,沈公坐在上首,府学的周先生、刘先生坐在两旁。孙裕站在堂中央,身后还跟着两个正式生。见苏洵进来,孙裕的目光,飞快地往他身上一掠,又移开了。
苏洵。沈公开口,昨儿夜里,有人往州学递了状子,告你月考舞弊。你可知道?
学生知道。
状子上说,你诗赋科,是有人递了卷子给你。你认不认?
学生不认。苏洵说,学生诗赋科,是自己写的。
空口无凭。沈公说,状子在这儿,白纸黑字。你总得拿出证据来。
苏洵伸手入怀,把那方青石砚台取出来,双手呈上:沈公,学生诗赋科写到一半,桌上的砚台裂了。是崔允中把自己的砚台借给学生,学生才把卷子写完。这砚台,学生今日带来,正要归还崔兄。
堂里静了静。
沈公接过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给周先生、刘先生。周先生看了看,说:砚台是青石的,边角磨得圆润,用了有些年头了。底上刻着个字。
是崔允中的砚台。苏洵说。
沈公了一声,放下砚台:你说你的砚台裂了?裂的砚台呢?
还在堂里,学生昨日那张桌上。苏洵说,沈公可命人去取。
沈公吩咐了一声,一个差役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一方砚台进来,搁在案上。那砚台底上,果然裂了一道缝,断口齐整。
沈公看了看,抬起头:这砚台,是州学才添置的。新砚台,好端端的,怎么会裂?
没有人说话。
沈公的目光,在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孙裕身上:孙裕,这状子,是你递的?
孙裕身子一僵:沈公,学生是替州学上下讨个公道——
老夫问你,状子是不是你递的?
……是。孙裕咬了咬牙,学生看不过去,才递的状子。
你看不过去什么?
看不过去——一个附读生,靠人递卷子抢头名!
沈公说,那你可知道,昨儿诗赋科,崔允中借给苏洵砚台的时候,府学两位先生都在堂上。崔允中坐他右手边,隔着两张桌。递卷子?崔允中的卷子早就交了,他拿什么递?
孙裕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再者说,沈公又说,苏洵的卷子,昨儿夜里,老夫和两位先生已经看过了。诗赋写得如何,老夫念一段给你听听——
他拿起案上一张卷子,念道:一节青来一节空,虚心直上向苍穹。凭君裁作千竿笔,写尽人间未了衷。
他放下卷子:这字,这笔意,是崔允中写得出来的吗?
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府学来的刘先生忽然开口:沈公,学生有一事相请。
刘先生请说。
学生昨儿阅卷,见苏生这卷诗赋,笔迹方正,骨力内含,不像州学里任何一位生员的字。刘先生说,既然孙生告他舞弊,说这卷子不是他写的,那不如——当场验证。
如何验证?
学生这儿,有一张白纸。刘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请苏生用崔生的砚台,当众,把方才那首诗,再写一遍。写完了,学生比对笔迹。是真是假,一笔见分晓。
堂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洵身上。
孙裕的脸,更白了。
苏洵看着那张白纸,沉默了片刻,说:学生遵命。
他走上前,把那方青石砚台放在案上,研了墨。他提起笔,蘸了墨,定了定神,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写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一笔一画地长出来的。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退后一步。
刘先生走上前,拿起那张纸,又拿起苏洵的卷子,并排放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比对。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一字不差。这笔迹,与卷上的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又说:沈公,学生可以作证——苏生的诗赋,是他自己写的。那状子,是诬告。
堂里,轰的一声,议论起来。
孙裕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公看着他的样子,缓缓开口:验字迹,验的是卷子。可老夫还有一桩事,要问问你——你昨儿午时用饭,离座之前,是不是动过苏洵桌上的砚台?
孙裕猛地抬头:学生没有!
那吴生呢?
堂外,吴生被差役带了进来。他进门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了。他看了一眼孙裕,又看了一眼沈公,一声跪下去:
沈公!学生招!学生招!是孙裕让学生做的!他让学生趁午时用饭,把苏洵桌上的砚台磕裂一道缝,再让……再让学生递状子,告他舞弊!
你胡说!孙裕脸色大变,我什么时候——
孙兄!吴生哭道,你忘了?昨儿午时,在堂后,你说州学月考,考的是全乎人,你说那小子诗赋算学都不行,只要他诗赋写不成,头名就还是你的!你说状子递上去,就算查不出什么,他名声也脏了,再考不了头名了!
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孙裕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孙裕,你进州学四年了。四年,老夫看着你,从青涩少年,长成如今这个模样。老夫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傲,学问上是肯下功夫的。今日才知道,你连两个字,都不配提。
孙裕的嘴唇抖了抖:沈公……
州学的规矩,你记不记得?沈公问,不许私相构陷。
……记得。
记不记得,犯了这个规矩,该当如何?
孙裕不说话。
逐出州学。沈公一字一字地说,永不录用。
孙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不过——沈公又说,念你是初犯,又只差一步,老夫再给你一个机会。逐出州学,改为记大过一次,停月考资格一年,罚抄《大学》百遍,抄完,交到老夫案头。抄得不好,重抄。你可认?
孙裕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下去吧。
孙裕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苏洵,我记着今日。
随你。苏洵说。
孙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沈公清了清嗓子,开口:事说完了,说正事。昨儿月考的卷子,老夫和府学两位先生,连夜看完了。今儿,就在这儿,当众放榜。
他拿起一张纸,展开:
经义科,头名,苏洵。策论科,头名,苏洵。诗赋科,头名,崔允中,次名,苏洵。算学科,头名,崔允中。书判科,头名,苏洵。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一行:
总名次——苏洵、崔允中,并列第一。
堂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苏洵站在堂中央,听着满堂的议论声,心里头,却出奇地平静。
沈公放下纸,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苏洵,你留下来。老夫有几句话,要单独同你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周生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苏兄!你听见没有!你跟崔允中并列第一!
听见了。苏洵说。
苏洵正要说话,忽然,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回头,看见顾知章站在身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
苏兄,好大的本事。顾知章说,我昨儿还同人打赌,说你今儿少说要闹出点动静。可我没赌你会跟崔允中并列。
顾兄取笑了。
苏洵哭笑不得:我跟崔兄,没有过节。
顾兄有心。
苏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转身,看见崔允中正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方青石砚台,像是等他。他走过去,把砚台双手递过去:
崔兄,你的砚台。多谢。
崔允中接过砚台,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跟了我六年,头一回借人。你用得不错。
苏洵说:我用了你的砚台,你丢了头名。
头名不是砚台给的。崔允中说,是你的卷子挣来的。砚台只是砚台。
荐举?
州学每年有荐举名额,荐举生员,赴州试。崔允中说,你如今,够格了。
他转回明伦堂,沈公已经泡好了茶,坐在上首,等他。
沈公说。
苏洵坐下。
沈公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苏洵,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请你府学的人来看卷?
学生不知。
他喝了一口茶:昨儿那方砚台,老夫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可老夫没有当场发作。你知道为什么?
苏洵想了想,说:因为沈公要等放榜。
不错。沈公说,老夫要等放榜。等你考出个真名次,再收拾那些腌臜手段。你若考砸了,那状子就算是真的,你苏洵再有理,也是没理。可你考了头名——他看了苏洵一眼,考了头名,那状子,就是诬告。诬告,就是构陷。构陷,就要有人付出代价。
今儿留你,不为砚台的事。沈公说,为的是另一桩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案上:州学今年,有五个荐举名额。荐举生员,赴明年开春的州试。州试中了,便是举人。举人,就能进京赶考。
他顿了顿:这封信,是知州大人亲笔写来的,说要州学荐举五名生员,名单,由老夫定。
苏洵的心,猛地一跳。
老夫这三十年,荐举过的生员,不下百人。有中了进士的,有做了知县的,也有从此杳无音信的。沈公说,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学生,像你这样,从窗户外头,一路走进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五个名额里,有一个,老夫留给你了。
苏洵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公,学生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学生是附读生。苏洵说,州学的荐举,历来都是正式生的名额。学生一个附读生——
谁说附读生不能荐举?沈公打断他,《学令》上头写的是州学生员,学业优者,得荐举赴试。生员,不分正式、附读。州学三十年,没有荐举过附读生,是因为三十年里,没有一个附读生,考到过你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说,你上回岁试,老夫许你附读,本来就是破例。这回事,老夫再破一次例,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州学里头,怕是有不少人要说话。
让他们说。沈公说,话是话,卷子是卷子。老夫荐举你,是看你的卷子,不是听他们的话。谁要是不服,让他也考个并列第一来,老夫照样荐举他。
沈公又说:不过,荐举归荐举,州试是州试。州试要考三场,一场经义,一场策论,一场诗赋。你经义策论,老夫不担心。你的诗赋——他顿了顿,还差着火候。
学生知道。
诗赋这东西,急不来。沈公说,州试在明年二月,还有三个多月。你回去,把《文选》从头到尾读一遍,把里头的好句子,抄下来,背下来。三个月,够你脱一层皮了。
苏洵应道:学生记下了。
沈公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苏洵,老夫再嘱咐你一句。州试,是州里的试。过了州试,还有省试,还有殿试。路还长得很。你如今,不过是州学的学生,连个功名都还没有。往后,你见了多少人,听了多少话,都要记得今日——你苏洵,是凭着卷子,从州学里走出来的。
苏洵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明伦堂,天已经近午了。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这一日的天,格外地蓝。
他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苏公子!苏公子!
他回头。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从山门外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信:
苏公子!小的找了您好半天!府上让小的送信来!
苏洵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听说你考了头名。恭喜。程澈。
十月末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暖的。
他回到程府的时候,还没进院门,就看见阿福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阿福猛地抬头,看见是他,一骨碌爬起来:
公子!您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放榜了。苏洵说,我跟崔允中,并列第一。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一嗓子,原地蹦了起来:并列第一!并列第一!公子您听见没有!州学月考,头名!
他这一嗓子,把门房里打盹的德全也喊了出来。德全揉着眼睛,听说原委,也笑得合不拢嘴:苏公子,您这可真是给府上长脸了!老奴这就去告诉老爷!
德全叔,苏洵喊住他,不必惊动老爷。学生考了个名次,不是什么大事。
不分了。苏洵说,沈公说,并列就是并列,不排先后。
那崔允中……服气吗?
服气。苏洵说,他是个明白人。
阿福点头,又想起什么:公子,我给您留了午饭!厨房里还有半只烧鸡——
留着晚上吃。苏洵说,我还有些事。
他进了西院,关上门,在案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听说你考了头名。恭喜。程澈。
八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仔细。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信纸叠好,收进书箱最底层,压在几本书下头。
他想了想,写下四个字:来日方长。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愿与君共赴。
他把纸叠好,收起来。
他正收拾着,院门响了。阿福跑去开门,片刻后,引着德全进来。德全笑呵呵地说:苏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苏洵愣了一下:老爷找我?
老爷今儿高兴。德全说,说是要同您说说话。
苏洵整了整衣衫,跟着德全,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程浚的书房。
书房里,程浚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见苏洵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洵谢了座,坐下。
程浚没有急着说话,先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今儿州学放榜,你考了并列第一。
你可知,州学六年,这头名,从来没旁落过。
学生听说了。
崔允中那孩子,老夫见过几次。程浚说,是个肯下功夫的。你能跟他并列,凭的不是运气。
苏洵垂着眼,没有接话。
程浚又说:沈公同你说荐举的事了?
苏洵心里一跳:沈公提了一句。
老夫知道。程浚说,沈公给老夫递了信,说今年州学五个荐举名额,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老夫回信了,说,该荐就荐。州学三十年,荐举过正式生,荐举过官家子弟,荐举一个凭本事考出来的附读生,有什么不可以?
苏洵低着头,心里头,一股暖流,慢慢地淌过。
不过——程浚又说,荐举是荐举,州试是州试。州试的卷子,知州大人亲自阅。诗赋写得不好,就是荐举了,也过不了关。
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程浚说,回去读书吧。有什么难处,差人来告诉老夫。
苏洵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傍晚,阿福端来晚饭,果然是那半只烧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苏洵正吃着,院门响了。阿福跑去开门,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包袱进来:
公子,东院的小翠姐姐送来的,说是小姐让送来的。
苏洵放下筷子,接过包袱,打开——里头是一本书,线装,封面上写着《文选》两个字。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常翻的书。
书里夹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
州试要考诗赋。这本书,是我爹从前读的,上头有批注。你拿去读,比外头买的强。程澈。
苏洵握着那本书,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书页翻开,里头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的批注。有些批注旁边,还画着圈,写着此句佳此处妙。
他翻到《登楼赋》那一页,见批注写着:王仲宣登楼,写的是乡愁,也是怀抱。诗赋一道,最要紧的是一个字。没有真情,辞藻再华丽,也是死的。
他看了两遍,忽然想起白日里,沈公说的那句诗赋这东西,急不来。
他放下书,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真情。
他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起身,拉开门,看见周老夫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一坛酒,笑呵呵地看着他:
小子,还没睡?
周先生!苏洵赶紧让开,您怎么来了?
老夫在城里访友,回来晚了,路过程府,想起来看看你。周老夫子把酒坛往他手里一塞,听说你今儿考了头名?跟崔家那小子并列?
好事。周老夫子说,有酒没有?没有就喝老夫这坛。小子,给老夫倒一杯。
苏洵忙把酒坛放下,去寻了茶盏,倒了两杯。周老夫子接过,呷了一口,又看了看案上摊着的《文选》,笑了:
读《文选》?
沈公说,州试要考诗赋,让学生把《文选》读透。
周老夫子点点头,沈老儿这话不差。不过,《文选》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光读,不写,读一百遍也没用。
苏洵想了想,说:先生说得是。学生今儿看程小姐送来的批注,里头有一句,说诗赋一道,最要紧的是一个字。学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程小姐?周老夫子挑了挑眉,就是程府主那位掌上明珠?她懂诗赋?
她送来的批注,字字见功夫。
周老夫子来了兴致,拿起那本《文选》,翻了翻,王仲宣登楼,写的是乡愁,也是怀抱——这话,有点意思。是那程小姐批的?
看不出来。周老夫子放下书,又呷了一口酒,不过,她这话说得不错。诗赋一道,最要紧的就是。你写诗赋,写得再华丽,若是没有真情实感,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来。反过来,你写的都是心里头的话,哪怕辞藻平实,也能打动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真情。你从眉州来,从附读生考到这个地步,这一路的苦,就是你的诗赋。旁人写不出来,是因为旁人没有你这份经历。你只管写你心里头的话,写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那就是好诗赋。
苏洵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头,慢慢地亮起来。
可是先生,他说,学生总觉得,自己写的诗赋,还差着火候。
火候?周老夫子笑了,你才多大?二十一岁,火候不够是应当的。你读的书够多,走的路够长,火候自然就上来了。急什么?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起身:行了,老夫走了。酒给你留着,慢慢喝。书,慢慢读。路,慢慢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苏洵,你记住,诗赋这东西,急不来,也装不来。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写什么样的诗。你这样的人,写出来的诗,不会差。
阿福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放在案上:公子,夜了,吃碗面再读。
苏洵应了一声,接过面,吃了一口。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忽然说:公子,我今儿在东院门口,瞧见晚翠姐姐了。她抱着一摞书,说是给小姐晒书。
苏洵吃面的手,顿了一下:晒书?
是啊。阿福说,我帮着她搬了两趟。小姐的书真多,有一本叫什么《文选》的,可厚了。
苏洵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苏洵坐在案前,看着那本《文选》,书页上那些细密的批注——有些是沈公的,有些是程澈的。他忽然觉得,这州城夜里,点着灯读书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回到案前,坐下,又拿起那本《文选》,翻开。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会心处,他提起笔,在纸边,也写下一行小字:
吾亦有乡愁。吾亦有怀抱。吾当写吾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周先生说,要写心里头的话。那他心里头,到底有些什么话呢?
他想起眉州的老屋,想起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母亲灯下纳鞋底的样子。他想起初到州城那日,下着雨,他站在州学门外,看着那块门匾,心里头又慌又怯。他想起岁试放榜那日,人群里有人喊苏洵!苏洵是哪个,他躲在人堆里,不敢应声。他想起今早,沈公在堂上念他的诗,他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写的句子,从别人嘴里念出来。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纸,试着写。第一行,划掉了。第二行,又划掉了。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终于,写成了四句:
离家三百里,客居已半年。灯火州城夜,不敢望南天。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句诗,心里头,又酸又涩,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敞亮。
这就是他的心里话。不是名句,不是佳作,可他写出来,心里头,就松快了些。
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夹进《文选》里,正好,夹在《登楼赋》那一页。
窗外,夜色渐浓。他正要起身洗漱,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叩门声很急,咚咚咚,三下。
他披衣出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程杰。程杰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铁青,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苏洵,出大事了。
什么事?
州学里头,炸锅了。程杰压低声音,白日里,沈公跟你说的荐举的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州学里几十个正式生联了名,要上书知州大人——说沈公荐举一个附读生,坏了州学的规矩。
苏洵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带头的,是孙裕他爹。程杰说,孙家绸缎庄的孙老爷,今儿下午,亲自去了州学。他说,要是沈公敢荐举你,他就要告到府里去。
沈公知道了吗?
知道了。程杰说,沈公让我给你带句话。
苏洵看着他:什么话?
沈公说,让他告。老夫在州学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夜风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苏洵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程杰看着他:你——你不怕?
苏洵说,可我怕也没有用。孙老爷要告,让他告。沈公要荐,让沈公荐。我苏洵能做的,就是把《文选》读好,把诗赋写好。别的,我做不了。
程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苏洵,孙家这一状,告的不只是你,是沈公。你心里,得有个数。
他说完,一头扎进夜色里,走了。
苏洵关上门,站在门后。
他走到案前,把那本《文选》拿起来,翻开,又合上。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州试,举人,进京。他低声说,这条路,果然是,一步一个坎。
他重新坐下,点亮灯,翻开《文选》,读了起来。
这一夜,州城的灯一盏盏灭了。苏洵握着那方青石砚台,知道明日,还有一场更大的风,在门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