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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纸联名翻浊浪,满城风雨试初心

【题引】宋·杨万里《桂源铺》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天圣七年,十月廿九。

苏洵到州学的时候,山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他还没走近,就看见照壁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一眼望去,足有二三十个。白纸最上头,一行大字,写得端端正正:

州学正式生联名,请知州大人明鉴:附读生苏洵,非正式出身,不得荐举赴州试。

苏洵站在人群外头,把那行字,一字一字,看完了。

他看得很慢。那些名字,他也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认得,有些只听过。他认出了郑守拙的,认出了几个在讲堂里打过照面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苏洵站在人群外头,没有说话。他看完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脚,往山门里走。

苏兄!

周生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脸色发白:苏兄,你可来了!你看见那联名书了吗?

看见了。

那上头,有三十七个名字!周生压低声音,我数过了!三十七个正式生联名!孙裕他爹,昨儿夜里把联名书递到知州府去了!

知州大人怎么说?

不知道。周生说,递是递上去了,可知州府那边,还没传话出来。沈公今日一早就进了城,说是去知州府了。

苏洵心里一沉。

沈公去知州府了。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闹到知州大人案前了。

苏兄,你……你不怕?周生看着他,声音都在抖,三十七个正式生联名,这在州学,还从来没有过。你要是被驳回来——

驳回来就驳回来。苏洵说,荐举是荐举,读书是读书。荐举的名额没了,我还能在州学念书。书,还是要读的。

看不开又能怎样?苏洵说,我总不能,因为人家告我,就不读书了。

他说着,拍了拍周生的肩,往讲堂走去。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见他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带着敌意的。

苏洵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他的位子,已经从前排换到了后排——不知是谁,趁他不在,把他的书挪了地方。

他没有说话,把书从后排的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又走回前排,在原位坐下。

苏兄。旁边的郑守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坐这儿,不怕?

怕什么?

联名书上有我。郑守拙说,郑守拙三个字,是我昨儿夜里,被他们硬拉去签的。我不签,他们说我护着附读生,跟正式生作对。我签了,心里又过不去。苏兄,我对不住你。

苏洵看着他,说:郑兄,你不用对不住我。你签了,那是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可那联名书上写着,要驳你的荐举……

写归写。苏洵说,荐举不荐举,是沈公和知州大人的事。你签不签,是你要不要在这州学待下去的事。你的难处,我懂。

郑守拙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苏洵,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知道接话,就别接了。苏洵说,读书吧。

他读得很专注。那些目光、议论、联名书,像是被挡在书页外头,进不来。他读了一个时辰,把昨日沈公讲的那篇《学记》,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公回来了!

沈公从知州府回来了!

快去看看!

讲堂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苏洵放下书,也跟着站起来,走出讲堂。

山门外,沈公的马车,正停在照壁前。车帘掀开,沈公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沈公沿着甬道,一路走到明伦堂前,站住了。

他回头,目光扫过人群,在苏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都回讲堂去。他说,午后,明伦堂,老夫有话要说。

人群嗡嗡地散了。

午后,明伦堂里,坐满了人。正式生、附读生、讲师,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州城读书人,把堂里堂外,挤得水泄不通。

沈公坐在上首,面前的长案上,放着一封信。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堂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沈公放下茶盏,开口了:今日上午,老夫去了一趟知州府。知州大人看了联名书,同老夫说了一番话。

他顿了顿:老夫先念一念联名书上的名字。念到的,站起来,让老夫认认脸。

他拿起那张白纸,一个一个念起来:孙铭。刘子安。赵承业。郑守拙。……

念到郑守拙的时候,郑守拙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低着头。

沈公念完了,放下纸,看向众人:联名的,三十七个人。老夫都认下了。

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在州学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公的声音不高不低,三十七年,州学出过荐举生七十九人,其中进士十二人,举人三十一人。这七十九人里头,有正式生,有官家子弟,也有几个,是从附读生,一步一步,自己走到荐举名额前头的。

孙铭。沈公说。

一个穿着青绸衫的中年人,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正是孙裕的父亲,孙家绸缎庄的孙老爷。他走到堂前,拱了拱手:沈公。

你那联名书上说,附读生,不得荐举。老夫问你,这个规矩,出自哪部学令?

孙老爷一愣:这……州学几十年,从来都是正式生荐举……

老夫问你,出自哪部学令?

孙老爷答不上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沈公,小人是个商人,不懂学令。小人只知道,州学几十年,荐举的都是正式生。这是州城人人都知道的事。如今沈公要荐举一个附读生,州城的读书人,都要戳州学的脊梁骨。

戳州学的脊梁骨?沈公笑了,那老夫倒要问问,孙老爷,你儿子孙裕,在州学念了四年书。这四年,他考过几次头名?

孙老爷的脸色,变了变:犬子……学业平平。

学业平平。沈公说,孙老爷捐了三百两银子,让你儿子在州学念了四年书。这四年,他可曾考过一回头名,可曾让州学,为他戳过一回脊梁骨?

孙老爷说不出话来。

老夫再问你。沈公说,州学的荐举名额,一年五个。今年,正式生四十九人,荐举四个。附读生十二人,荐举一个。孙老爷,你儿子在正式生里,考过第几?

孙老爷的嘴唇,动了动:……犬子排在三十名开外。

三十名开外。沈公点了点头,三十名开外,今年没有荐举名额,是应当的。可你儿子没有荐举名额,你就联名上书,告老夫荐举一个考了头名的学生。孙老爷,你这是为州学讨公道,还是为你儿子讨公道?

堂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孙老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沈公,小人不是为犬子。小人是为州学的规矩……

州学的规矩,是知州大人定的,不是你孙家定的。沈公打断他,老夫念了三十七年书,教了三十年学,哪一句是规矩,哪一句不是规矩,老夫比你清楚。

州学的学令,是知州大人亲笔拟的。老夫背给你听:州学生员,学业优者,得荐举赴州试。沈公一字一字说,生员,不分正式、附读。三十七年,老夫荐举的都是正式生,是因为那些年,没有一个附读生,考到过荐举的门槛前。今年,苏洵考到了。老夫荐举他,是照学令办的。谁要说老夫坏了规矩,请他先把学令翻出来,指给老夫看,哪一条,写了附读生不得荐举

孙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联名上书,是你们的学生会事。可上书写到知州大人案前,告的是老夫徇私枉法。沈公说,老夫在州学三十年,头一回,让人告到这个地步。老夫倒想问一句——你们三十七个人,可有一个,看过苏洵的卷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过?沈公说,那老夫念给你们听。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子,正是苏洵岁试那份。他念了一段,又念了一段。念到臣问母:水何时退?母曰:水会退的,等水退了,咱们就回家那一句,堂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公放下卷子:这是岁试的卷子。昨儿月考,苏洵的卷子,跟崔允中并列第一。你们三十七个人,联名上书,告这样一个学生,不配荐举。老夫倒想问一句——你们里头,谁配?

堂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后头,有一个人,慢慢地站起来。

是刘子安。联名书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沈公,学生……学生昨日签联名书的时候,没有看过苏洵的卷子。学生是听孙老爷说,附读生荐举,坏了州学的规矩,学生一时糊涂,就签了。今日听了沈公念的卷子,学生才知道,学生错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联名书的抄本,双手捧起来:学生请沈公,把学生的名字,从联名书上划掉。

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刘子安!他旁边有人低声喝他,你疯了?

刘子安没有理会,只捧着那张纸,低着头,站在那里。

沈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子安,你知道,你这一划,意味着什么吗?

学生知道。刘子安说,学生这一划,就是跟孙家,翻了脸。可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昧着良心,冤枉一个比自己强的人。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苏洵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公点了点头,说:好。刘子安,你这一站,比你在州学念十年书,都值钱。

他拿起笔,在联名书的抄本上,划掉了刘子安的名字。

还有谁?沈公放下笔,看向众人,还有谁,看了卷子之后,觉得自己签错了的?现在站起来,还来得及。

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又有两个人,慢慢地站起来。

是赵承业,还有一个,苏洵不认得名字。两个人低着头,走到堂前,像刘子安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沈公把笔放下,看着剩下的三十四个名字,说:划掉的,老夫记下了。没划的,老夫也记下了。记下的不是你们的错,是你们的态度。学问可以慢慢做,心术,不能歪。

沈公看着他,又说:孙铭,你儿子的账,老夫昨日记下了。今日这一状,老夫也记下了。你回去,转告孙裕——州学里头,他还能念书。可他要是再动那些歪心思,老夫把他逐出州学,让你那三百两银子,打水漂。

孙老爷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洵。

那一眼,像是刀子。

苏洵。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州试,不是你州学说了算的。咱们,州试场上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沈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声音不高不低:联名书的事,到此为止。知州大人已经传话,苏洵的荐举,照旧。

堂里,轰的一声,议论起来。

沈公抬起手,压了压议论声:老夫还有一句话,说给今日联名的三十七位学生听。你们联名上书,告的不是苏洵,是老夫。老夫不怪你们。你们是学生,学生怕的是自己的名额被人占了,这份心思,老夫懂。可老夫要告诉你们——州学的荐举名额,从来不是按人头分的。谁有本事,谁往前坐。你们要是真怕名额被人占了,就回去好好读书,把学问做扎实了。学问做扎实了,荐举的名额,自然有你们的份。

他说完,端起茶盏:散了吧。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郑守拙却没有走。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苏洵面前,站住,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苏兄,我……我方才,没有站起来。

我知道。苏洵说。

我不是不想站。郑守拙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我是怕。孙家老爷那话,你也听见了。我爹在州城开着一间药铺,孙家的绸缎庄,就在我爹药铺对门。我怕……我怕我站了,回头,我爹的药铺,要出事。

苏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郑兄,你今日没有站起来,我不怪你。你方才在讲堂里,同我说,你签了联名书,是被人硬拉去的,心里过不去。这话,我信。

苏兄……

可我也要同你说一句。苏洵说,读书人,这一辈子,要站的时候多得很。今日你因为怕孙家,没有站。明日,你要是当了官,遇到比孙家更大的事,你站不站?

郑守拙愣住了。

我不是逼你站。苏洵说,我是想跟你说——站,是自己的事。什么时候站,也是自己的事。你今日不站,我不怪你。可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哪一天,你想站了,你站得住,就行。

郑守拙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苏兄。他忽然开口,我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苏洵说,回去吧。

郑守拙朝他拱了拱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明伦堂。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苏兄,州试那日,我去给你送考。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沈公面前,深深一揖:学生谢沈公。

谢什么?沈公说,老夫没做什么。老夫就是照学令办事。学令说,生员学业优者,得荐举。你学业优,老夫就荐举你。天经地义。

老夫在州学三十年,被人告过不止一回。沈公说,有人告老夫偏心,有人告老夫受贿,还有人告老夫不敬先圣。哪一回,老夫都熬过来了。这一回,也不算什么。

学生慌过。苏洵说,学生看见那联名书,心里头,确实慌了一瞬。

一瞬之后,学生想,慌也没有用。学生能做的,就是把书读好。别的,学生做不了。

沈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有定性的。好,好得很。

崔允中今日散学前,同老夫说了。沈公说,他还说,你底子虽然薄,可肯下功夫,是个能教出来的。

诗赋这东西,急不得。沈公说,可州试在二月,你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崔允中的诗,工稳有余,灵气不足。你学他的工稳,可别把他的灵气也学了去。

苏洵点了点头:学生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知州大人今日,还同老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知州大人说,州试那日,本官亲自坐堂。倒要看看,那个让三十七个正式生联名上书的学生,卷子上,写的是什么。

苏洵心里,猛地一跳。

学生记下了。

苏洵退出明伦堂。走到廊下,他站住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十月的风,从州学的山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州试,知州大人坐堂。

他站在风里,心里头,又沉,又亮。

州试场上见。他低声说,那就,州试场上见。

他正要往外走,身后有人喊他:苏洵。

他回头。崔允中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摞书,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崔兄。

崔允中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联名书上的名字,没有我。

苏洵一愣。

州学六年,我没有跟人联过名。崔允中说,我爹说,读书人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按手印的。

苏洵心里一动:崔兄……

还有,荐举的名单,有五个人。沈公已经定了。崔允中说,你在里头,我也在里头。

苏洵看着他:崔兄也……

州试,你我都要去。崔允中说,你经义策论比我强,我诗赋算学比你稳。咱们两个,正好互补。

你说。

州试要考诗赋。学生诗赋底子薄。苏洵说,崔兄诗赋好,往后三个月,学生的诗赋,能不能……请崔兄帮着看看?

崔允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我每旬出一题,你写一首,我改一首。改完,你拿回去,把改过的地方,抄三遍。

学生记下了。

还有算学。崔允中说,你算学底子薄。州试的算学,考的虽然不深,可也不能交白卷。你若有不懂的,攒着,隔三日,来问我一回。

苏洵心里一热:多谢崔兄。

不用谢。崔允中说,州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考砸了,丢的是州学的脸。我帮你,是帮州学,不是帮你。

他说完,抱着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明日,我出题。你早点来。

他走出州学大门,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马车声。车帘掀开,露出顾知章的脸。

苏洵上了车。顾知章给他倒了杯热茶,笑了:我听说了。三十七个人联名,没拦住你一个附读生。你如今,在州城,可算是出了名了。

可这世上,没有安安静静这回事。顾知章说,你越是往上走,盯着你的人越多。这是好事。没人盯着你,说明你还没走到那个份上。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孙家那边,你提防着些。孙铭那个人,吃不得亏。他今儿在明伦堂丢了脸,回头,不定憋着什么坏。州试前这三个月,你出入,当心些。

学生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顾知章靠在车壁上,又说,说起州试,我倒有件事,要提点你。

州试的卷子,分三场。头场经义,二场诗赋,三场策论。顾知章说,经义策论,是你的长项。诗赋,是你的短处。你短处那一场,偏偏又是最不好混的——诗赋的卷子,阅卷的考官,一眼就能看出高下。

苏洵点了点头:学生晓得。学生已经请崔兄,每旬出一题,帮着改诗。

崔允中?顾知章笑了,他肯帮你,倒是个好苗头。他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肯出题,说明你在他心里,够得上分量。

苏洵没有接话。

还有一桩。顾知章说,州试的主考,是提学司派下来的学官。这个学官,往年有个脾气——他阅卷,喜欢先看头一页。头一页的字若写得好,他心里的秤,就先偏了三分。

苏洵心里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字要练。顾知章说,你的字,横平竖直,是个稳的,可缺一点飞扬的劲儿。州试前这三个月,每日抽半个时辰,把字再练一练。不求多好看,求的是干净、清楚、有骨力。

学生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顾知章拍了拍他的肩,到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他刚进二门,程府的管家程安就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躬身道:苏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说请您回来,先过去一趟。

苏洵心里一动:程叔找我?

老爷说,是州学联名书的事,有几句话,要嘱咐您。

苏洵跟着程安,穿过回廊,来到程浚的书房。书房里亮着灯,程浚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洵依言坐下。

州学的事,我都听说了。程浚开门见山,孙家联名上书,告到知州府,知州大人压下来了。你荐举的事,定了。

学生知道。沈公今日在明伦堂,已经说了。

沈公是个硬骨头,替你把话都顶回去了。程浚说,可你要明白,孙家这一状,不是白告的。孙铭在州城做绸缎生意二十年,背后站着半个州城的商户。他今日在明伦堂丢了脸,这口气,他不会咽。

州试在二月,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你老老实实在府里读书,少往外跑。程浚说,出门,带上阿福。夜里,不要一个人走巷子。

学生记下了。

程浚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有一桩。知州大人今日,同沈公提了一句,说州试那日,他要亲自坐堂。这话,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知州大人姓陆,名讳上陆下元章。他这个人,眼里不揉沙子,也最恨人弄虚作假。程浚说,他亲自坐堂,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他在,孙家不敢在考场里头做手脚。坏事是,他盯着你,你若考砸了,丢的脸,也比旁人大一倍。

照拂谈不上。程浚摆摆手,我程家让你借住,是看你是块读书的料。你考好了,是给程家长脸。你考砸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吧。晚饭还没用吧?厨房给你留了饭。

他回到西院,阿福已经点好了灯,桌上摆着晚饭。见他进来,阿福迎上来:公子,您可回来了!我听说州学那边闹起来了?

闹完了。苏洵说,没事了。

苏洵在桌前坐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阿福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又说:公子,我方才听门房的老张说,今儿州学散学的时候,孙家老爷放话,说州试的时候,要给您好看。

我知道。苏洵说,他在明伦堂,亲口跟我说的。

那您……您不怕?

怕有什么用?苏洵说,他要给我好看,我不能拦着他。我能做的,就是把书读好。州试的卷子,是写在纸上的,不是孙家老爷说了算的。

苏洵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扒饭。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阿福,程小姐那边,可有话传来?

阿福挠了挠头:没有。东院那边,今儿没动静。

苏洵应了一声,又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坐在灯下,把那本《文选》翻开。翻到《登楼赋》那一页,他忽然想起,前夜里他写的那四句诗,还夹在书页里。

他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离家三百里,客居已半年。灯火州城夜,不敢望南天。

他看了一会儿,提起笔,在诗后头,添了两句:

一朝风浪起,犹自向前川。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两句诗,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些。

窗外,夜色沉沉。他正要吹灯,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叩门声很轻,三下,一下一下,不急。

他披衣出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晚翠。

晚翠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见了他,福了一福:苏公子,小姐听说您今儿在州学受了委屈,让奴婢送些吃食来。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一壶热茶。

苏洵接过食盒,心里头,暖暖的。他问:小姐……可还说了什么?

晚翠想了想,说:小姐说,三十七个人联名,也不及一个人把书读好。让他安心读书,旁的,不必理会。

苏洵握着食盒,站在门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晚翠又说:小姐还说,州试那日,若是考中了,不必回来谢我。若是没考中,也不必回来见我。

她说完了,又福了一福,转身,提着灯笼,走了。

他回到屋里,打开食盒。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白瓷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静待花开。

字迹秀气,一笔一画,像是描花样的人描出来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书匣里,和那支竹节笔放在一处。

然后,他重新坐下,翻开《文选》,读了起来。

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乾兴元年的春天,他离家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她连夜烙的干粮。

洵儿。母亲把包袱递给他,到了州城,好好念书。念好了,给娘捎个信。

娘,您放心。他说,儿子一定好好念。

母亲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顾不上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说了一句:

外头的水深。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低声念了一遍。

外头的水,确实深。州学的水深,州试的水,只会更深。可水再深,人总是要过河的。他想起那年眉州大水,母亲背着他,趟过齐腰深的洪水。水又冷又急,母亲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对岸,母亲把他放下,自己扶着树,喘了好一阵,才说:

水会退的。

等水退了,咱们就回家。

他那时趴在母亲背上,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如今,州学的浪头,已经退了。州试的水,还深得很。可他记得母亲的话——水会退的。

他合上书,把灯芯挑了挑。烛火跳了一下,亮了些。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可他知道,天亮之前,最黑。

天,总会亮的。

静待花开。他低声说,那我就,静待花开。

冬深了。苏洵把那张静待花开收进书匣,知道真正的考场,还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