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轼《和董传留别》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秋光穿牖,落满空寂学舍。
教习手中的考评名册,不过薄薄一页,却压得满堂空气凝滞。窗外梧桐叶沙沙落着,一片接一片,像方才那些气焰嚣张的议论,尽数凋零于秋风。
秋意借着落叶,漫进学舍。满堂方才还喧腾的议论,被这沙沙声一点点按了下去。苏洵望出去,只觉那叶落得静,像许多事,到了时候,自然就落了地。
坐在前排左侧的赵玹,素来以刻薄见长。三日前膳堂那句“寒门麻雀,岂敢与鸿鹄同笼”,便是他口出,引得满座哄笑。此刻他双手死死按在膝上,指尖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
后排靠窗的孙氏兄弟,更是如坐针毡。兄长孙瀚面色青白,手中折扇不知何时攥得骨节变形;弟弟孙瀚之垂头到几乎贴上桌面,耳根烧得通红。
坐在苏洵斜后方的周文瑾,是满堂唯一自始至终未参与嘲讽的人。他亦寒门出身,靠母亲在程府做绣娘才得旁听,平日谨小慎微。此刻他垂着头,眼眶微红——不是为苏洵,是为自己。他忽然明白,自己入府半年来,处处讨好,从不敢展露真才,是没那份胆量。而苏洵,在全员孤立的绝境里,仍敢写、敢争、敢赢。
此前三日,整座程府无人不笑苏洵痴。
膳堂里,赵玹端茶盏,环顾左右,故意提高声量:“西院那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三日下来,莫说写策论,只怕连笔都握不稳了罢!”满座哄堂。有人应和:“无人对谈,文思不过一潭死水,能写出什么名堂?”
孙瀚之也凑趣:“我赌他写不出三篇。附读生嘛,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话音未落,被他兄长瞪了一眼——孙瀚心里清楚,自己那几篇,只怕还不如个附读生。
回廊里,有子弟远远见苏洵端食盒独行,便压低嗓音:“瞧,西院出来的,气色都灰败了几分。”他们早为这寒门少年定下结局,坐等旬日考评将他钉死在垫底。
连西院扫洒的老媪都听人嚼舌:“那苏家小子,怕是熬不住了。”老媪只笑笑,不接话——她每日见西院灯亮到三更,知道那灯火,骗不了人。
可世事从不由世俗定论。
苏洵走进学舍时,步子很稳。他依旧穿那身州学青布衫,手里一卷文稿,不疾不徐。满堂目光如针,他恍若未觉,只寻了角落坐下。
赵玹斜眼瞥他,低声跟孙瀚道:“瞧他那样,跟个没事人似的。”
孙瀚没接话,只把折扇收进袖中,神色复杂。他祖父是当朝三品,父亲执掌州郡,自己严师专授,却连一篇像样的策论都拿不出手。偏这寒门小子,成了满堂的刺。
教习展开名册,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停住,抬声道:“旬日考评,甲等第一——附读生,苏洵。”
满堂死寂。
方才有多骄矜,此刻便有多狼狈。赵玹的折扇“啪”地掉在案上,他盯着教习手中那卷墨迹淋漓的文稿,喉头滚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孙瀚之偷偷抬眼,又慌忙低下,耳根红得发紫。他想起廊下那句“只怕连策论格式都忘了”,此刻像一记耳光,扇回自己脸上。
周文瑾却轻轻舒了口气。他早料到。那三日西院透出的灯火,骗不了人。
他垂着的眼悄悄抬了抬。西院那三日的灯,他隔墙瞧过——那样的光,骗不了人。苏洵能成,他半点不意外,只恨自个儿少那份胆。
教习指尖抚过卷面,一字一句念道:“《修身守礼论》,立身之初基;《慎独自守论》,内守之本心;《隔绝成修论》,借境修身、破世俗之执;《自砺成才论》,绝境笃行、自立之本。五篇一脉,自成格局。”
念到此处,他又顿了顿,高声续道:“《浮华误人论》,针砭士族浮华,字字落地。通篇学以致用、内外相合,非寒门之子不能有此见识。”
“学以致用”四字一出,满堂又是一寂。这是他们最瞧不上的“务实”,偏偏被一个他们视作“死水”的寒门少年,活成了真章。
赵玹忽然开口,声音发干:“他……他不过闭了三日,能写出什么?”
话一出口,满堂更静。连他自己都觉这话虚。三日,正是那三日,把个寒门少年,熬出了甲等第一。
教习看向他,淡淡道:“赵公子若不服,下回考评,拿文章说话。”
赵玹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再没吭声。
他攥着那把折扇,指节发白。方才那句不过闭了三日,此刻回响在耳里,字字都成了自个儿的耳光。他终于明白,轻人者,先轻了自己。
苏洵坐在角落,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神色平静。他想起三日里那些冷眼,想起沈公那句“心里有数”,想起西院灯下熬过的每一更。
他没觉着意外,也没觉着得意。这三日熬出来的字,自己读着都站得住,教习念不念甲等第一,本就在料中。他只微微颔首,像接一句寻常的关照。
他没起身,没谦让,只微微颔首。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又不觉得有什么可张扬。
教习收了名册,又道:“甲等第一,不是终点。苏洵仍为附读,转正式生,须过州学岁试。诸位勉励。”
这话一出,满堂神色又变。附读生,到底还是附读生。可方才那甲等第一的份量,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散学后,赵玹堵在月洞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侧身让了道,没敢再撂一句话。
走出几步,赵玹却又忽然回头,喊住苏洵:“苏洵!”苏洵驻足。赵玹憋了半晌,吐出一句:“下回考评,我拿文章跟你比。”苏洵点点头:“我等着。”赵玹扭头走了,步子却比来时轻了些。
孙瀚之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来,经过苏洵身边,极低声道:“苏公子……我服了。”说完便红了脸,快步追兄长去了。
周文瑾在廊下踟蹰良久,终是上前,一揖:“苏公子,我……我往后,也想学着您那般,抄书、写文,不再只讨好人。”苏洵扶住他臂:“好。文章是写给自己看的。”周文瑾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
王四从州学得了信,撒丫子跑来程府,在门房跳着脚:“苏公子呢?我听说了!甲等第一!”门房的小子乐得给他指了西院。王四冲进去,一把抱住苏洵:“咱廊屋的,争气了!”苏洵被他撞得一个踉跄,也笑了。
他跑得鞋都掉了只,浑不在意。门房小子乐得给他指路,他冲进西院,一把抱住苏洵,咧着嘴笑:咱廊屋的,争气了!苏洵被他撞得踉跄,也笑了。
王四又道:“烧饼我请了!州学门口那家,我排了队买的,还热乎!”苏洵接过那皱巴巴的纸包,咬了一口,果然热。两人就着西院的秋风,把一包烧饼吃得干干净净。
赵玹回房,独坐了半宿。他望着那把掉过地的折扇,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刻薄,原是怕——怕一个寒门小子,真比自己强。如今怕成了真,他倒奇异地,松了口气。
他望着那把掉过地的折扇,忽然觉得,自个儿这些日子的刻薄,原是怕——怕一个寒门小子真比自己强。如今怕成了真,倒奇异地松了口气。
孙瀚回房,对兄长叹:“我原笑他附读生,如今才知,笑的是我自己。”孙瀚之闷声道:“哥,下回,我也好好写篇文。”孙瀚拍拍他肩,没说话。
周文瑾回了绣房,见母亲还在灯下赶绣活,欢喜道:“娘,我今日,敢跟苏公子说话了。”周娘抬头,眼圈一红:“我儿,你能抬起头,比中榜还叫娘高兴。”
屏风后,程浚听得真切。他低声对德全道:“这小子,文章是其次,是这股定劲,难得。”德全点头:“比当年您还沉。”程浚笑骂:“越发没大没小。”
散学后,满堂子弟三三两两聚着,议论纷纷。有人道“这寒门小子,真有两下子”,有人哼一声“运气罢了”,可再没人敢当面笑他。
连西院的婆子都得了信,逢人便说“咱程府的附读生,甲等第一”,脸上与有荣焉。
二夫人听得,特意来书房,笑问程浚:“老爷,这苏家小子,您从哪儿淘换来的?”程浚道:“不是我淘的,是他自己来的。”二夫人“啧”一声:“这般人物,咱程府可稀罕。”程浚只笑。
苏洵不知屏风后有人,也不知满府的议论。他走出学舍,秋风卷起衣角,忽觉肩上那点沉,轻了些。他想起程杰——那句“岁试见”,如今有了交代。
他没回西院,先去了州学。王四在廊下迎他:“走!我请您吃烧饼去!”两人一路说笑,引得几个正式生侧目。苏洵浑不在意,只觉这廊下,比从前暖了。
回程府,阿福在门房瞧见,撒丫子迎上来:“公子!真甲等第一?!”苏洵笑:“真。”阿福乐得原地转了个圈:“咱公子,真成人物了!”
晚翠早在东院报了信。程澈听罢,只“嗯”一声,笔尖却顿了顿。她望着窗外桂树,轻声道:“这小子,果然没叫人失望。”
程澈对晚翠道:“你瞧,满府上下,独他一个,不急着要个名分、要句夸。这般人,给他座高山,他也能一步步爬;给他口井,他也能熬出头。”晚翠道:“那小姐,您是瞧上他了?”程澈瞪她:“胡说什么。我是瞧中他这股劲。”
晚翠眨眨眼:那小姐,您是瞧上他了?程澈瞪她:胡说什么。我是瞧中他这股劲。可袖里那方绣桂花的帕子,却悄悄又暖了暖。
晚翠吐吐舌头,又笑:“可您那帕子,都绣了桂花给他了。”程澈耳根一热,把帕子往袖里一掖:“多嘴。”
苏洵回西院,铺开纸,提笔,想给程澈写封谢帖。写两句,又撕了——谢帖太薄,载不动这份情。末了,只写一行:“帕子收好了,谢谢小姐。”折好,明日让阿福送去。
写两句,又撕了——谢帖太薄,载不动这份情。末了只写一行:帕子收好了,谢谢小姐。折好,明日让阿福送去。他望着灯,唇角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第二日,阿福送帖回来,眨眨眼:“小姐收了,还说‘应当的’。”苏洵一笑,把帖收进匣,与那五篇策论放一处。
程浚这几日,也常看西院那盏灯。一日对德全道:“他这股劲,若用在正处,将来不可限量。”德全道:“老爷,您这是要栽培他?”程浚摇头:“是他自己栽培自己。我不过,给方水土。”
几日后,州学沈公得了程府的回话,捋须笑道:“这小子,我没看错。”
苏洵得知,特去州学谢沈公。沈公只道:“谢我作甚?是你自己争的。”苏洵深深一揖,退出来,心里却暖——沈公那句“心里有数”,他记了许多日。
程浚某日路过西院,驻足道:“苏洵,记着——中了,莫傲;未中,莫馁。”苏洵深深一揖:“学生记下了。”
借这考评,程浚在学堂立了条规矩:附读生与正式生,同堂考评,一视同仁。满堂虽静,却再无人敢当面笑附读生。
苏洵听得这规矩,心下一暖。他知,程浚这一笔,护的不止他一个。
周文瑾自此,真学苏洵那般,每夜抄书。一日,他怯怯把一篇习作递给苏洵看。苏洵读了,圈了两处,道:“这里好,这里可再实些。”周文瑾如获至宝,回去改了三遍。
赵玹也安静了。下回考评,他真交了篇像样的策论,虽未及苏洵,却比从前强出许多。教习念他名字时,他竟没低头。
孙瀚之悄悄托人,给苏洵送了套上好的松烟墨,附张纸条:“前番多冒犯。”苏洵收下墨,回条:“笔墨交情,不必挂怀。”孙瀚之读罢,愣了半晌,把条子收进袖里。
王四在州学,也渐渐敢抬头了。他常对人说:“俺们廊屋的苏公子,甲等第一!”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甲等第一,也有他听的一半。
东院里,程澈那两日,也常听得外头动静。一日对晚翠道:“你听,外头都热闹了。”晚翠道:“可不是,都在说公子甲等第一。”程澈笑:“热闹好。从前太冷清,冷清得,倒像没人瞧得起他。”
晚翠道:“如今可好啦,满府都拿他当人物。”程澈摇头:“人物不人物,不在旁人嘴。在他自己心里,立住了没有。”晚翠想了想,竟觉这话深,认真点了头。
苏洵不知东院这番话。他只知,旬日考评过后,满堂的冷眼,淡了。可他更知,淡的不是旁人的眼,是自己心头那点计较——计较淡了,旁人的眼,便也不重了。
秋深了,眉山的梧桐落尽,桂却还香。苏洵立在西院,看那竿瘦竹,竟比月初更青了些。他想:人也一样,经了霜,才知骨力。
风一过,竹弯一弯,风住,又直直立着。他伸手,轻轻一弹竹身,竹铮一声,颤了半晌。他笑了:原是空的,才响得清亮——人也一样。
他摸摸怀里那方帕子,想起三年之约。三年,说长不长。可若日日这般沉下去,三年后,他当是另一番模样。
程澈那边,也常想:那廊下添茶的低头少年,如今竟在西院,把一身傲骨熬成了沉静。这般人,值得等。
不过数月,那小子竟在西院,把一身傲骨熬成了沉静。她望着窗外桂树,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这般人,值得等,也值得悄悄递那盏茶。
苏洵拎着文稿走过,秋风卷起他衣角。他忽然想,该去西院,把那方绣桂花的帕子,好好收一收。
程浚在书房听得回话,只“嗯”了一声,提笔在册页上添了一行,又搁下笔,半晌低声:“这小子,倒像当年的我。”
东院里,晚翠一路小跑进来:“小姐!甲等第一!是苏公子!”
程澈正临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嗯。我早知道。”
晚翠眨眨眼:“您早知道?”
程澈落下一笔,淡淡道:“西院那三日的灯,又不是白点的。”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桂树。秋深了,桂花却还余着最后一缕香。
晚翠又道:“小姐,您前儿写那张纸,真叫他一句‘慎独’就熬出了名堂。”
程澈微微一笑:“我不是让他熬出名堂。是让他,熬出自己。”
阿福在府门外头得了信,撒丫子跑回西院,推开门就喊:“公子!甲等第一!咱们公子甲等第一!”
苏洵正在理文稿,被他喊得一笑:“嚷什么。一纸考评罢了。”
阿福不依:“罢了?您知道满堂士族子弟什么脸色不?咱王四哥都说,您这下,西院都关不住了!”
苏洵想起廊屋那个庄稼汉模样的少年,也笑了。王四说得对,西院是关不住的。可他更知道,关得住西院的,从来不是墙,是人自己。
当夜,他去谢程浚。程浚只道:“考的是你自己的文章,谢我作何。州学岁试在即,莫松懈。”
苏洵应“是”,退出来,夜风扑面,竟觉神清气爽。
他忽然想起,州学岁试放榜,也该不远了。沈公说过,三日后州学的人会去找他——那一回,是附读;这一回,该是转正式生。
他抬头看天。月色如洗,星河垂地。眉山城的秋夜,竟比从前亮了许多。
苏洵回西院,摊开那方绣桂花的帕子,就着灯看了半晌。帕上桂花,针脚细密,像真的一般。他想起程澈,想起那盏廊下的温茶,忽然觉得,这西院,也不算孤。
夜深,他独坐灯下,想起母亲。七岁岷江发大水,母亲背他上山,沙地教他识字,说“字是骨头,骨头正,人才正”。如今他写的字,不知可还对得住母亲那句话。
他又想起沈公。那日州学西角门,沈公问“你七岁那年,是谁背你上的山”,又问“治水治的是人心”。原以为那是考问,如今才懂,沈公早看透了他——看透他骨子里的沉。
程澈东院,那两日也常临帖。一日,她笔尖忽停,对晚翠道:“你可知,我小时,也被族里笑过——笑我是个丫头,不该读这许多书。”晚翠瞪眼:“谁敢笑小姐?”程澈笑:“如今没人敢了。可那时,我也是这般,低着头,一笔一笔,写给人看。”
晚翠嘟嘴:“那小姐,比苏公子还苦。”程澈摇头:“不苦。苦过,才懂他的苦。也才知,他熬得出,不是运气。”
阿福得了信,吵着要跟苏洵去州学:“公子,下回放榜,俺也要去!俺要瞧瞧那红纸榜长啥样!”苏洵笑:“成。下回,带你去。”阿福乐得直蹦。
晚翠在东院,也对程澈道:“小姐,您说怪不怪,从前满府谁提苏公子,都撇嘴;如今,倒都拿他当人物了。”程澈笑:“人物不人物,不在旁人嘴。在他自己心里,立住了没有。”
苏洵给王四回了个礼——一方自己用旧的砚。王四捧着,乐得合不拢嘴:“俺娘说,读书人的砚,金贵!”苏洵道:“砚不金贵,写出的字金贵。”王四似懂非懂,却把砚揣得紧紧的。
程府学堂日后,附读生与正式生,正同堂而坐。苏洵仍坐角落,却再无人当他透明。偶尔有人凑过来,问一句“这字怎写”,他便会停下笔,细细教。
苏洵仍每日天不亮起身,穿过半座城,赶到州学。廊下那方窗,他站得愈发稳了。风里雨里,那盏灯,还在西院等着他。
德全劝他:“公子,中了甲等第一,可别傲。”苏洵道:“德全叔放心。傲的人,是怕人超他;我不怕,便不需傲。”德全咂嘴,半晌道:“你这话,比我家老爷还深。”
苏洵道:德全叔放心。傲的人,是怕人超他;我不怕,便不需傲。德全咂嘴,半晌道:你这话,比我家老爷还深。苏洵笑,没接。
程浚独对德全,曾叹:“这小子,像极了当年的我。”德全道:“那老爷,您当年也关西院?”程浚笑:“关过。关得比他久。”德全哦一声,不再问,只悄悄记在心里。
孙瀚回了房,拍拍弟孙瀚之的肩:“哥从前笑他,是哥浅。下回,你也好好写。写不过人,不丢人;不写,才丢人。”孙瀚之红着脸,重重点头。
周文瑾的娘,在程府做绣娘,与程澈的绣娘同僚。一日,周娘欢喜地对那绣娘道:“我家文瑾,敢跟苏公子说话了,还学着抄书哩。”绣娘笑:“那是好事。近朱者赤。”
苏洵批改周文瑾的习作,圈了又圈,批了“此处可再实”“此句好”。周文瑾捧着稿子,如获至宝,回去改了三遍,改得眼皮都肿了。
秋深,眉山的梧桐落尽,桂却还香。苏洵立在西院,看那竿瘦竹,竟比月初更青了些。他想:人也一样,经了霜,才知骨力。
一夜,他梦见沈公又考他:“治水治的是人心,你可知人心怎治?”他答:“治人心,先治己心。”沈公捋须,笑了。他醒来,望着帐顶,半晌无眠。
阿福学字,竟有了长进。一日,他歪歪扭扭写“苏洵”二字,举给苏洵看。苏洵瞧了,竟比自己中了甲等第一还欢喜:“成了,下回,写‘程府’二字。”阿福使劲点头。
程浚批公文,偶一抬头,望向窗外西院。那盏灯,亮着。他唇角弯了弯,提笔,却半天没落字——他在想,这小子,将来能走多远。
沈公几日后,亲笔写了一封荐信,荐苏洵入州学正式生。信中不提私情,只写“此子沉静有骨,文章有识”。苏洵得知,特去谢,沈公只道:“是你自己争的。”
信中不提私情,只写此子沉静有骨,文章有识。苏洵得知,特去谢,沈公只道:是你自己争的。他退出来,心里那点暖压过了秋风的凉。
苏洵收了荐信,与那五篇策论、程澈的谢帖,一并锁进匣中。他忽觉,这匣里装的,不是纸,是他这半年,一寸一寸,熬出来的自己。
霜重了,夜凉。程澈命晚翠送个炭盆去西院,又添句:“莫让他冻着。”晚翠应了,悄悄送去。苏洵摸着那温热的盆,心想: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声不响。
苏洵摸着那温热的盆,心想: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声不响。程澈是如此,程浚也是如此。他们都把要紧的话,藏在最平常的举动里——譬如这炭盆,譬如那句莫冻着。
他冬夜披衣夜读,想起程浚的知遇。他原是个投文的寒门小子,若非程浚收留、关西院、立规矩,哪有今日的甲等第一。这份情,他记下了。
周文瑾的习作,被苏洵圈点后,竟贴在程府学堂的壁上。满堂走过,有人瞥一眼,点头;有人不语,却也记下了。周文瑾红着脸,却挺直了腰。
连孙瀚,也来听过一回苏洵讲《春秋》。他坐得远远的,不说话,可那专注的神色,骗不了人。苏洵讲完,对他微微一点头。孙瀚别过脸,耳根却红了。
王四又请苏洵吃烧饼,这回是两个。苏洵笑:“上回吃过了。”王四道:“这回,贺你甲等第一!”苏洵接了,咬一口,笑:“成,这回,算我贺你——贺你敢抬头。”
一夜,苏洵梦见母亲,站在岷江边,说:“水退了,咱回家。”他伸手,母亲却化了。他醒来,枕上湿了一片。他知,母亲的话,他做到了——水退了,他回来了,只是,回的不是家乡,是眉山这方水土。
程澈命晚翠,不必再日日跑门房,只说:“放榜是程府的事,跑断腿也跑不出。你安分候着。”晚翠嘟嘴,却也听话。程澈望着窗外,轻声道:“他的文章,我读过,够格。”
苏洵给程澈,也抄了一册《州学课艺》的注,工工整整。阿福送去,程澈翻了,在“慎独”那页,停了许久。她没说啥,只把那册,与绣桂花的帕子,放一处。
他思量沈公那封荐信的分量。荐信不写私情,只写“沉静有骨,文章有识”——这八个字,比许多夸,都重。他知,沈公信他,不是信他的文章,是信他这个人。
眉山的秋,一日凉似一日。苏洵立在西院,呵了呵手。晚翠送来的炭盆,正暖着。他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声不响,却一个比一个,暖。
阿福学写“程府”二字,写得歪扭,却认认真真。苏洵瞧着,笑道:“下回,写‘眉山’。”阿福懵:“为啥?”苏洵道:“咱如今,是眉山人了。”阿福想了想,使劲点头:“俺是眉山人!”
阿福举着那张纸,一笔一画描得认真。苏洵瞧着,想起自己小时在沙地学字——原来读书这件事,会传染。他笑着摇头,笔尖却更稳了:这西院,如今连个小厮,都沾了墨香。
周文瑾的娘,在绣房与人笑说:“我家文瑾,如今敢抬头了。”旁人笑:“那是跟对了人。”周娘正色:“不是跟对人,是自己敢了。”
阿福吵着要去州学认王四。苏洵便带他去,指给阿福:“那便是王四。”阿福瞪眼:“就那黑瘦小子?”王四乐了:“你便是阿福?俺听苏公子提过!”两个小子,竟聊得来。
晚翠见阿福识字,也来了兴头,悄悄描了几行。程澈瞧见,笑:“你也会写了?”晚翠红脸:“跟公子学的!”程澈摇头,却把那几行,收进了抽屉。
德全与阿福逗趣:“你小子,如今也识字了?”阿福昂头:“俺公子教的!”德全笑:“那你公子,可教出个徒弟了。”阿福得意,苏洵在旁,只笑不语。
程浚命人,给西院添了套冬衣,又添个手炉。德全送去,道:“府主说,莫冻着。”苏洵接过,心头一暖——程浚的暖,从来不挂在嘴上。
他夜读灯下,想起这三日,想起考评那日,想起满堂由冷转暖的眼。忽然懂了程澈那句“慎独”——不是关起门来,是开了门,也守得住自己。
他提笔,在《闭关门记》后,又添一行:“考评一过,方知关门不是罚,是福。福在何处?在终于,听见了自己。”写罢,吹灯。
窗外,桂香一阵紧似一阵。西院那盏灯,灭了;东院那盏,还亮着。两盏灯,隔着一堵墙,都照着,各自的静。
州学转正式生的文书,还得沈公那边画押。苏洵把那五篇策论收进匣中,心想:这一关过了,下一关,又在哪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