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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故人灯火旧门庭

【题引】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天圣六年,四月十四。程澈再入京城。

算起来,上回进京,还是天圣三年的事——那一年她带着祖父的木匣,为苏洵的流放一案奔走,叩过几扇门。如今韩老大人的旧案另有转机,沈郎中那边递来线索,她便又北上来了。

她原以为隔了三年,京城该熟些了,真站到城门底下,才觉那股威严半分未减。门洞幽深,车马如河水不急不缓。她牵马混在人堆里,忽觉像一粒掉进大河的

赵伯在城里赁了处小院安顿下来。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倒收拾干净。程澈换身干净衣裳,取出祖父的木匣和那封给韩老大人的信,在灯下看了又看。

小院在一条僻静胡同里,左邻右舍寻常人家。院里老槐抽芽,嫩叶在风里轻晃。程澈站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若苏洵来了,会不会也喜欢这棵树。

想完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人家还在囚车里呢,自己倒先想着他喜不喜欢了。

赵伯买齐了米面油盐,叮嘱程澈:“小姐,京城不比家里,说话行事都要留神。这地方,一块招牌砸下来,能砸着三个官。”

程澈道:“我知道。这几日,我不出去招摇,只去该去的地方。”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更鼓一声声地响,怎么也睡不着。把明日去韩府的话在肚里翻了几遍,反倒困了。

第二日一早,她收拾齐整,带着拜帖,去了韩府。

韩府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朱漆大门,门楣悬着匾额。她递上拜帖,门房的老仆接过去,翻了翻,又打量了她两眼,道:“这位小郎君,我家老爷早就不见外客了。你这帖子,老仆替你递进去,见不见,看老爷的意思。”

程澈拱手道:“有劳老丈。烦请转告韩老大人,就说,乾兴元年,青州程家程老先生的孙女,求见。”

门房的老仆听了“程老先生”四个字,怔了怔,道:“程……可是当年那位程老先生?”

程澈道:“正是。”

老仆道:“你等着,老仆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打量了程澈一眼,道:“程老先生的孙女……程老先生,当年可帮过我家老爷大忙。他的后人来了,老爷该见的。”

程澈心里微微一动,道:“老丈认得我祖父?”

老仆道:“认得。老仆在韩府当差四十多年,见过令祖两回。头一回,令祖才三十出头,进京做生意,带了一车好酒,把老爷灌得直说胡话。第二回,是乾兴元年,令祖来京里办货,顺道来看老爷,那回他还带着个小娃娃,扎着总角,见人就笑。”他顿了顿,看着程澈,道,“那小娃娃,可是你?”

程澈想起那回进京,祖父确带她去过一户人家,院里石榴树,果子又大又红。她点点头,道:“是我。”

老仆笑了,道:“怪不得。眉眼间还有几分像。”转身进去了。

老仆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道:“你等着,老仆这就去通报。”

程澈在门房里等着。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门房的老仆出来,脸上带着些为难,道:“这位小郎君,我家老爷说,他年事已高,不见外客了。程老先生的情分,他记着。只是苏家的事,他实在无能为力,请回罢。”

门房里有一把旧椅子,她却没坐。她站在窗前,看着院里老槐,枝干光秃秃的,忽然想:祖父当年站在这扇窗前,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只记得祖父当年带她进京,是要给她看京城的热闹。祖父说,等她大了,爹娘给她找个读书人,就到京城来住,这里什么都有。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读书人”。如今她懂了,可那个读书人,正在往榆林的路上走。

程澈站了半晌,才道:“有劳老丈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能就这样走。

她没有走。她站在韩府门前,又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暮色四合的时候,门房的老仆又出来,看见她还站着,叹了口气,道:“小郎君,你这是何苦呢。老爷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程澈道:“老丈,晚辈不敢强求。只是晚辈从眉山来,走了两千余里路,就为着求韩老大人一句话。老丈若能再替晚辈通传一声,就说晚辈带了一封陆山长的信,还有祖父当年的旧物,韩老大人若肯看一眼,晚辈立时就回。”

老仆看了她半晌,终究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门开了。

出来的是韩府老管家,须发皆白,打量程澈一番,道:“程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程澈跟着老管家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到一间书房前。门半开着,里头传出茶香。老管家在门口站定,道:“公子请。”

程澈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里坐着一位老人,年近七旬,头发花白,精神却还算健旺。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程澈脸上停了一停,道:“你是程老头的孙女?”

程澈行礼,道:“晚辈程澈,见过韩老大人。”

韩老大人打量着她,忽然道:“程老头当年,可没说过他有个这样俊的孙女。”放下书,道,“坐吧。说罢,你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是为了那个姓苏的举子?”

程澈红了脸,道:“老大人取笑了。”

韩老大人哼一声,道:“我不是取笑你。我是说,程老头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他当年进京,跟我喝了半夜酒,一句家里的事都没提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儿子,还有个小孙女,都宝贝得什么似的。”

他上下打量着程澈,道:“你爹身子骨还好?”

程澈道:“还好。就是入冬有些咳。”

韩老大人点了点头,道:“你爹小时候,我还抱过他。那时候你祖父在京城做绸缎生意,忙得脚不沾地,你爹就养在我府上,跟我的小儿子一道上学堂。”顿了顿,道,“你祖父是商户,却一心要让儿孙读书。他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读成书。”

程澈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韩老大人道:“你祖父那几年,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京城里做生意,看人脸色。可他骨头硬,从不低头。有一回,有人想讹他的货款,他硬是扛着不松口,差点把身家都赔进去。后来那讹他的人倒了霉,他还念着人家的好,送了两坛酒过去。”他摇了摇头,道,“你祖父这个人,心太软。”

程澈轻声道:“祖父常说,做人要厚道。”

韩老大人看了她一眼,道:“厚道是好事。可这世道,光厚道不够。还得有胆子。”他放下书,正色道,“你为了苏家那小子,跑到京城来,也算有胆子了。”

程澈道:“是。晚辈斗胆,想请韩老大人出面,替苏公子说一句话。”

韩老大人没立刻答话。端起茶盏吹吹浮沫,道:“你可知道,苏家那小子,犯的是什么案子?”

程澈道:“说是会试时,引了禁书的注疏。”

韩老大人道:“禁书?哼。”他放下茶盏,道,“那本《周礼新义》,是周太傅生前编的。周太傅当年得罪了人,死后被清算,他的书,都被禁了。苏家小子年轻气盛,在卷子上引了两句,就被御史台的人揪住,安了个‘党附逆臣’的罪名。”

程澈道:“只引了两句书,就要流放三千里?”

韩老大人看着她,道:“小娃娃,你还是太嫩了。你以为他们是冲着苏家小子去的?他们是冲着周太傅那些旧门生去的。苏家小子不过是块敲门砖。这块砖头砸下去,若有人接,下一个砸的就是别人。”

程澈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沉默好一会儿,道:“那……苏公子,就真的没救了么?”

韩老大人没答话。慢慢喝完一盏茶,才道:“你把陆山长的信,拿给我看看。”

程澈连忙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却有些毛了——这一路不知掏出来看了多少回。

韩老大人接过信展开,就着灯看了一遍,一字一句。看完没立刻说话,翻过信纸看背面,才道:“陆山长这个老家伙,倒是肯下血本。”

他放下信,道:“他信上说,苏家小子在青州读书时,是他亲自考校过的。说他学问扎实,心性端正,不是轻狂之徒。还说,他愿意以半生清名作保。”

程澈道:“陆山长是当世大儒,他的话,总该有人信吧?”

韩老大人道:“信,自然有人信。可朝堂上的事,不是谁清名高,谁说话就管用。陆山长名望再高,也只是一个山长。他保得住苏家小子的名声,保不住他的命。”

程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那怎么办?”

韩老大人道:“怎么办?得看刑部肯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得看有没有人敢在朝堂上提这一句。你且把信收好,明日我让人抄一份,递进宫里。”

程澈道:“宫里?”

韩老大人道:“当今天子,是个明白人。前些日子还问过周太傅的案子,说‘周太傅的学问,朕少年时也读过’。只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苏家小子这茬。你且等着,这事,我来想办法。”

程澈听到这里,悬了许久的心放下一半。深深一揖,道:“多谢老大人。”

他放下信看着程澈,道:“小娃娃,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程澈道:“老大人请讲。”

韩老大人道:“你为那苏家小子,这样奔走,图的是什么?”

程澈愣了愣。她想了想,道:“晚辈不图什么。晚辈只知道,苏公子是冤枉的。他那样的人,不该落到那样的下场。”

韩老大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院里梧桐叶沙沙响。忽然笑了笑,道:“程老头那倔脾气,倒是传给你了。”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几行字,吹吹墨迹递给程澈,道:“你拿着这个,去刑部找一位姓沈的郎中。把陆山长的信给他看。他看完,自会知道怎么办。”

程澈接过那张纸,上头几行字,最后落着韩老大人的花押。心里一喜,郑重收好,道:“多谢老大人。”

韩老大人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我。要谢,谢你祖父当年那壶酒吧。”顿了顿,道,“那年你祖父进京,在我这儿喝了一夜的酒,说他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让孩子读书。他说,读书人骨头硬,硬得让人敬重。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往后我程家若有人能读书,万望老兄照拂一二。”

程澈听到这里眼眶一热,深深一揖,道:“晚辈替祖父,谢过老大人。”

韩老大人道:“谢什么。你祖父那话说得对,读书人骨头硬。苏家小子骨头硬不硬,得看他自己。若他自己先软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程澈道:“苏公子不会软的。他在牢里,还读书呢。”

韩老大人听了点点头,道:“那就好。读书人,只要还肯读书,就有救。”

程澈告辞出来,天色全黑。攥着那张纸站在韩府门前,心里又酸又暖。仰头看天,星子疏朗。心里默念:祖父,您留的人情孙女用上了。您放心吧。

接下来几日,程澈拿着韩老大人的纸,去了刑部。

刑部沈郎中,四十来岁,瘦高个清冷。看了韩老大人的字,又看陆山长的信,沉默很久,才道:“苏洵的案子,卷宗已经结了,人已经押上路了。要翻,得等上头发话。”

程澈道:“那上头,什么时候能发话?”

沈郎中看了她一眼,道:“这话,不该你问。”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就多一句嘴:苏洵的事,御史台盯得紧。要想翻案,得有人敢在朝堂上开口。你与其在我这儿磨嘴皮子,不如想想,谁能开口。”

程澈从刑部出来,站在午门外一时茫然。忽然想起韩老大人那句话:苏家小子,是块敲门砖。

午门外大街宽阔笔直,新叶绿得晃眼。轿子一顶接一顶过。程澈站在路边,忽觉渺小得可笑。

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姑娘,穿着男装站在京城大街上,要跟满城官老爷较劲。她凭什么?

可她又想:不凭什么。就凭苏公子是冤枉的,就凭她答应过,一定要救他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酸涩压下去,抬脚往回走。路过一家书铺,进去买了一卷纸、一方墨。

赵伯问她:“小姐买这些做什么?”

程澈道:“写信。给爹娘报平安,也给苏公子……”她顿了顿,道,“算了,给苏公子的信,写不写得到他手里,还两说呢。先给爹娘写罢。”

夜里,她坐灯下给家里写信。写到“女儿一切安好”,笔尖顿住了。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苏洵若能看见,该多好。

她放下笔望窗外月亮。京城三更鼓敲过,四下静悄悄。她不知苏洵今夜宿在何处,冷不冷、饿不饿,还能不能活着到榆林。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第二日一早,程澈又去韩府。门房老仆一见她,就道:“程公子,我家老爷说了,这几日你且先歇着,别急着来。该办的事,老爷已经让人去办了。”

程澈道:“老丈,晚辈心里急。苏公子的囚车,一日不停地往北走,晚辈实在坐不住。”

老仆叹了口气,道:“急也没有用。老爷办事,向来稳妥。他让你等着,你就等着。你越是上门,反倒招人眼。”

程澈想了想,道:“那晚辈隔两日再来。”

她从韩府出来没直接回小院,沿大街走。看见一家茶楼,门口挂着幌子,进出人不少。想了想走进去,要了壶茶,拣靠窗的位子坐下,竖着耳朵听人闲谈。

邻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像是落第的举子,正在议论什么。一个道:“听说没有?御史台的郑大人,前日又递了折子,要严办周太傅余党。”

另一个道:“郑大人这是铁了心要清算到底啊。这半年来,多少读书人受牵连。”

先前那个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听刑部的朋友说,前两日有人往宫里递了话,说苏洵的案子,另有隐情。上头似乎有些松动。”

另一个道:“哪个苏洵?”

“就是春闱引了周太傅注疏的那个。听说是个极年轻的后生,文章写得极好,原是必中的。可惜了。”

程澈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又惊又喜:韩老大人动作好快,已有人往宫里递话。可又不敢全信,茶楼里的话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她放下茶碗又听一会儿,再没听到更多有用的,便结账起身走了。

她攥紧拳头,转身往回走。

夜里,她坐灯下,把信、纸、祖父的木匣摆出看了又看。她忽然明白,在京城每一日都是跟时间赛跑。苏洵囚车一日一日往北走,她若不能在到榆林前让上头改主意,就都晚了。

次日午后,韩府的老管家忽然登门,送来一个口信:“老爷说,事情有了眉目。刑部沈郎中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请重审苏洵案。老爷让程公子放心,这几日别出门,静候消息。”

程澈听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送走老管家回到屋里,想给家里报平安,提笔又放下。想等苏洵案子有了准信再写,那时信上就能写好消息。

可这一天她等得不安稳。一会儿想沈郎中的折子递没递到御前,一会儿想苏洵路上会不会出事,一会儿想郑御史会不会反扑。她坐不住,在院里踱步,踩得老槐树底下的砖地几十遍。

晚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道:“小姐,你歇歇吧。那砖地跟你没仇。”

程澈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脸一红,道:“我坐不住。”

晚晴道:“小姐,你从前在家里,性子最稳的。怎么一到京城,倒像个炮仗似的。”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道:“从前在家里,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如今……”她顿了顿,道,“如今我得替别人顶着了。”

晚晴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道:“小姐,喝口汤。日子还长,急不来。”

程澈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忽然想,若苏洵在这里,大约也会说:日子还长,急不来。

第四日,韩府的老管家又来了。这一回,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程公子,老爷让我带句话:沈郎中的折子,递上去了。可御史台的郑大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连夜上了折子弹劾沈郎中,说他‘徇私枉法,党附罪臣’。”

程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那怎么办?”

老管家道:“老爷说,这事急不得。郑大人那边越急,越说明他心虚。老爷让公子稍安勿躁,他自有安排。”

程澈送走老管家,回到屋里,坐立不安。忽然想:若苏洵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道:“苏公子,见信如晤。我在京城,一切安好。你的事,已有眉目,万勿挂心。惟愿你,好好活着,等我消息。”

她写完了,看着那几行字,又觉得自己傻:这封信根本送不到他手里。苦笑一下,把信纸折好压在书案,想:等他回来了,再给他看罢。

她不知道,她写信时苏洵正在几十里外松林里,拖着镣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不知能走到哪,也不知会不会有人追来。他只知道,要活着回京城去。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一直暖到心里。

又过两日。这天傍晚,程澈在院里坐着,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急促脚步。抬头,见赵伯领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进来——是韩府长随。

长随一进门,就道:“程公子,好消息!宫里发话了,苏洵的案子,发回刑部重审。沈郎中已经接了旨,派了快马,去追回押解的囚车了!”

程澈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当真?”

长随道:“千真万确。老爷让我来告诉公子一声,让公子安心。”

程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别过头不想让人看见,可泪水止不住。扶着石桌站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多谢……多谢你家老爷。”

长随道:“老爷说了,不必谢。老爷还说,郑大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让公子这几日仍旧莫要张扬。”

程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长随走了。程澈回屋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胳膊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撑着,不敢哭不敢停不敢露半点软弱。可这一刻,实在撑不住了。

哭完了,她抹了把脸,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给家里写信。这一次,她写得又快又顺:“爹,娘,女儿在京一切安好。苏公子的案子,已发回重审。女儿或可再住些时日,等有了准信,便回家。”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想:苏公子,你可要撑住啊。我这儿等着你呢。

她打开祖父的木匣,摸过里头几封旧信、一枚印章、一块半旧玉佩,玉质温润,是祖父常挂腰上的。祖父说这玉跟了他四十年,见过大风大浪。

她把玉佩举到灯下看了看,又小心放回去。想等苏洵平安出来,亲手把这块玉送他。祖父泉下,大约也愿意。

她想着想着出了神:一个商户人家的姑娘,怎么就到了替人奔走救命的境地?从前在家连出二门都要跟娘报备,如今却坐在京城深夜里,盘算怎么跟满朝官老爷周旋。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玉放好,吹熄灯。黑暗里忽然想起苏洵说过: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不是困,是明明知道对错,却不敢开口。

她当时笑他迂。如今她懂了。

她躺在黑暗里默念:苏公子,你不敢开口的话,我来替你开口。你走不到的地方,我替你去走。

她吹熄灯,睁眼躺在黑暗里想:明天再去韩府。老人家不肯出面,她就跪着求;跪着不行,就天天去。她不信一块石头焐不热。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想这些时,北边官道上苏洵的囚车正停在一处荒僻山坳。囚车外篝火映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上头有令,这姓苏的,不能活着到榆林。”

夜风呼啸,篝火明灭不定。苏洵靠在囚车里闭着眼像睡了。可耳朵一直竖着。

那两个黑影的话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他眼皮都没抬。知道此刻露半点动静等来的就是一刀。

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篝火又爆一声。听见有人站起来,往囚车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脸上身上,像一把冰冷的刀。他屏住呼吸,让自己显得更沉更死。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片刻——那人哼了一声,道:“睡着了。等到了前头那道山梁上,再动手不迟。那里僻静,处置了,就说他暴病死了。”

另一人道:“上头交代了,要做得干净,别留把柄。”

“知道了。一个戴罪的举子,死在路上,谁还能替他喊冤不成?”

脚步声远了。篝火又噼啪响两声。苏洵缓缓睁眼,看着头顶黑沉沉天。心里雪亮:有人要他命。而押他的差役里,至少一个,是同伙。

他慢慢翻个身,缩成一团,像怕冷。右手在袖里慢慢攥紧一块碎瓷片——那是白日里偷偷从破碗上掰下的。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地道:程姑娘,你若在京城里替我想法子,就快些。我怕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第二日,囚车继续上路。苏洵照旧蜷在车里低着头,像被一夜寒风吹蔫了。姓马的差役心情不错,哼着小调,时不时回头,眼神里说不清的意味。

姓张的差役走在囚车另一边,一直沉默。午后,队伍在一处溪边歇脚。姓马的借着打水的由头,走到姓张的跟前,低声道:“今夜过了前头那道山梁,就动手。你搭把手,回头银子分你一半。”

姓张的没答话。蹲在溪边慢慢洗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读书人。”

姓马的道:“读书人怎么了?上头要他的命,咱们不过是跑腿的。”

姓张的道:“我没杀过读书人。”他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道,“山梁那边,有片松林。你要动手,别在官道上。”

姓马的看了他一眼,道:“成。你倒是心细。”

他们说话不高不低,苏洵坐在囚车里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垂下眼,心里飞快盘算:今夜,就是今夜了。

黄昏,囚车到了那道山梁。山梁上果然一片松林,密密黑黢黢的。姓马的把囚车停进林子,道:“今夜就在这儿歇了。明日天亮再走。”

苏洵被放出来,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让他方便。姓马的站不远处看着他,忽然道:“苏举人,对不住了。到了那边,别怨我。”

苏洵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姓马的,道:“怨你?”他笑了笑,道,“我不怨你。你也是听人差遣。”

姓马的道:“你倒是想得开。”

苏洵道:“想不开又能怎样?”他说着走到溪边蹲下,掬捧水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趁低头工夫,把碎瓷片从袖里摸出来攥在手里。

他直起身往回走。到姓马跟前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栽。姓马的伸手去扶——这一瞬,碎瓷片猛地抵住他咽喉。

“别动。”苏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让你的同伴把刀扔了。”

姓马的僵住了。万没想到这文弱书生有这般身手胆量。他张了张嘴想喊,苏洵手上一用力,碎瓷片刺破皮肉,一丝血线渗出来。

“我再说一遍,让他把刀扔了。”

远处,姓张的差役慢慢走过来。看着苏洵,没拔刀也没出声。看了很久,忽然道:“苏举人,你走吧。”

苏洵一愣。

姓张的道:“我说过,我没杀过读书人。今夜就当……我睡着了。”他转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往南走,别回头。你腿上的镣铐,我方才偷偷替你松了一道。你走快些,能挣开。”

苏洵看着他背影,忽然说不出话。松开姓马的,退了两步,道:“多谢。”

姓马的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脖子伤口,脸色煞白。哆嗦着道:“你、你敢逃?”

苏洵道:“逃不逃的,看你怎么上报了。你可以说我跑了,也可以说我死了。横竖都是你的事。”说完转身,大步往林子里走去。

暮色四合。松林里又黑又密。苏洵拖着一道镣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不知该往哪去,只知道得活着——他欠程姑娘一份情,还没还。

他听见了那句话。

他没有动,只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

那一夜程澈睡得很沉。她已经许多天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门外。城门大开,有人从门里走出。那人形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见她微微一笑,道:“程姑娘,我回来了。”

她正要开口,忽然醒了。窗外天光微亮,老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躺着看帐顶,心里又酸又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地道:“苏公子,你快些回来吧。”

她不知道,此刻苏洵正站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看着河面倒影。镣铐挣开了,手腕上一道血痕。他浑身是伤又冷又饿,眼睛却亮得像两粒星子。

他望着南边,轻轻地道:“程姑娘,你等着我。”

他俯身掬了捧冰水洗了脸,直起身,朝着南边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是茫茫的荒原,前方是漫长的路。可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这一程走得又慢又稳。晨风拂过荒草,露水打湿衣摆,他浑不在意,心里只记着:快些走,再快些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在山泉边停下,掬几捧水喝了。水凉,顺着喉咙下去,五脏六腑透出活气。他抹抹嘴,抬头看了看天,接着赶路。

走了不知多远,天边终于泛白。他寻了处避风的土坎,靠着歇了歇。手里的碎瓷片不知丢哪去了。他低头看看满是血痕的手腕,又抬头望向南边的天。

他轻轻地道:“快些罢。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