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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砚冷西窗香未歇,风生东府谤初萌

【题引】宋·杨万里《小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天圣五年,开春。岁试的文书,果然由程家上下打点妥当,韩老大人那边也递了话。苏洵揣着程府备下的青石砚台,头一回,以“编管之身”的资格,踏进了州学贡院。

号舍逼仄,他坐进去,反倒安心。笔落纸端时,他想起天圣三年那场春闱——那时他逞才引禁书,险些万劫不复;如今这一回,他只写胸中所学,一字不敢虚。

三日后出榜,苏洵名列优等。程浚在府门口接着他,只淡淡一句:“意料之中。”可转过身,嘴角却压不住地扬了扬。

程浚转过身去,那压不住的笑意才敢放开。他原怕这后生一考便砸,程家上下打点的心思全白费,如今榜上有名,这张脸总算撑住了。风里他站了站,忽觉肩上那点担子,比来时轻了些。可转念又想,往后岁试、科考,道道关口,都系在他身上,那担子,分明又重了几分。他摇摇头,把这话,先压下了。

西院的日子,便这样按着节令走。苏洵终日埋首,程澈的帕子,也从第七片叶,绣到了第十片。

这一年的春,程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极盛。程澈借赏花之名,屡屡往西院那头绕。下人们看在眼里,背地里的闲话,愈发多了。

下人们背地里的闲话,程澈不是没耳闻。她只当风吹过耳,手底下的针脚,却比从前更密了。有些话,说得再响,也抵不过她一针一线,绣进帕子里的那点心事——旁人笑他们的,她不与争。海棠落了一地,她从花下走过,捡起半片夹进书里,想:花谢了明年还开,有些话,错过了,便再没第二回。

二夫人趁着地里清静,又去寻程母:“嫂子,澈丫头岁数不饶人。前儿州学李教授托人来说,他堂弟在县衙做典吏,家境殷实,人才也齐整。这等人家,才配得上咱们程家。”

程母依旧摇头:“我说过,澈儿的事,她爹和大哥做主。”二夫人不死心:“嫂子,你便纵着她?那苏生再好,是个罪身,岂能耽误姑娘一辈子。”

程母瞥她一眼,慢声道:“二弟妹,你这般上心,倒像澈儿是你亲生女儿似的。可惜,她不是。”

二夫人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去了。程母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哪里不懂,这府里,有人是不愿程澈,真跟西院那个人,走到一处去。

程母望着她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她这妯娌,心思都写在脸上,倒比那些藏在肚子里不言语的,好对付些。只是她忘了,有些事越替人操心,越招人嫌——澈儿那性子,越逼,越往回缩。程母端起茶,吹了吹,心想:这府里,谁真心待澈儿好,她这做娘的,比谁都清楚。

三长老那边,也隐隐动了念头。这日他在花厅坐着,对着程浚道:“浚儿,澈丫头的亲事,拖不得了。西院那位,到底是个外人。你留他读书,是仗义;可若由着他,生出不应当的心思,程家的脸面,往哪搁?”

程浚斟茶奉上,神色如常:“三叔公放心。我既留他,自有分寸。澈儿的亲事,我心里有数。”

三长老走后,程浚在花厅坐了许久。他想起天圣二年那个雪夜,苏洵站在程家门口,说“程姑娘,等我”。那时他只当是个书生的痴话;如今三年过去,这痴话,竟像生了根。

他原是想借三年之期,磨掉澈儿的心思。可这一年里,苏洵的安稳、踏实、待人接物的分寸,倒叫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挑不出错。他忽然有些拿不准——这三年之约,究竟是在冷澈儿的心,还是,在试苏洵的才。

他想起程父那句“莫叫她空等”,心里微微一涩。原是想护着妹妹,别栽进一场没结果的痴等,如今倒像,是他亲手,把这场等拉得更长。他叹了口气,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护谁。檐下燕子衔泥归来,一趟趟,倒比他这做兄长的,还勤快些。程浚望着那燕,竟生出几分自愧。

初夏,程府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城南孙家的管事,奉了孙老太爷的命,来给程父问安,顺带探听州学岁试的风声。程浚在侧厢见了,只觉那管事的神色,藏着几分慌。

他私下问了句,才知孙家老大,天圣四年冬下在了牢城营——说是与人争产,动了人命,里头有人递了状子。孙家上下,正四处打点,想从轻发落。

程浚听着,眉心微蹙。他想起早年父亲说过,孙家起家,靠的不是正经买卖,是替府衙经手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如今东窗事发,倒也不意外。

他想起早年父亲说过,孙家起家,靠的从不是正经买卖,是替府衙经手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如今东窗事发,倒也不意外。只是这潭水浑得紧,程家若沾了半点边,往后便是洗,也洗不清了。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案面,一下下,像在盘算:这祸,究竟会泼到哪一堵墙上。

他没声张,只记下此事。夜里,他对苏洵提了一句:“城南孙家,你可知?”苏洵摇头。程浚道:“回头你留意——有些账,写在纸上;有些账,写在人心。纸上的账,还能查;人心里的账,查不清。”

苏洵不明所以,却记下了。

六七月间,眉山暑气蒸腾。西院的窗大开着,苏洵光着膀子抄书,汗顺着脊背淌。程澈送冰镇梅汤来,见他背上映着一层薄汗,慌忙别开眼,把瓦罐往石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程澈跑出几步,才觉脸烫得厉害,连手里空了的瓦罐都忘了放。她原是想送碗汤便走,不想撞见那一幕,倒像自己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回到房里对镜一照,耳根还红着,半晌没退。晚晴进来送冰,见她这模样,憋着笑问“姑娘可是热坏了”,程澈把帕子往脸上一盖,半天没言语。

苏洵端起瓦罐,咕咚灌了两口,凉意直透心底。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暑气,也没那么难熬。

帕子绣到第十二片叶时,程澈在角上,悄悄添了半句小字——“三年”。她绣完,自己看了半晌,又拿线将那半句,细细匀了,叫人看不出痕迹。可那两个字,已绣进了心里。

程浚偶然撞见程澈在廊下绣帕,驻足看了片刻,道:“澈儿,你绣那枝竹,绣了快两年了。”程澈手一颤,险些扎了指尖。程浚笑:“大哥不说破,你只管绣。只是——莫绣太急,伤了眼。”

程澈低低应了声“嗯”。程浚走后,她望着帕上墨竹,忽然想起苏洵那句“你等我三年”。她不知,这三年,大哥是当真,还是权宜。她只知,自己愿意等。

秋深,孙家的案子,果然有了动静。程浚使人暗暗打听,回话说:孙家老爷在牢城营,孙家上下,秋里送了一笔不小的银子,打点看管的人,只求“莫让死得痛快”。

程浚指尖发凉,却不是为孙家老太爷。他是怕,这等阴私的事若牵连出去,不知哪日便牵到程家身上。父亲生前最忌的,便是与这等人家有瓜葛——如今瓜葛没沾着,倒先沾了忌讳。他望向窗外沉沉的云,心想:这眉山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只是不知,雨会落到谁家檐下。

程浚听着,指尖发凉。他原只当孙家是寻常的商户倾轧,不想竟狠到这步。他更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程家做的是正经买卖,最忌的,便是与这等人家,扯上瓜葛。

他连夜把苏洵叫来,道:“孙家的事,你莫要再打听。这潭水浑,沾了,洗不净。”苏洵点头,却忍不住问:“程兄,这等事,便没人管?”

程浚苦笑:“怎么没人管。可管的人,往往也在那本账上。”他望着灯,低声道,“苏公子,你记着——往后你若得了功名,头一件要学的,不是写文章,是看清,哪本账,碰得,哪本账,碰不得。”

苏洵心头一震。他想起天圣三年那场祸,便是因一篇文章,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程浚这话,竟像替他,把那一年的教训,又说了一遍。

重阳那日,程府登高。程澈借口乏,没去,只来西院,给苏洵送了块桂花糕。苏洵道:“程姑娘怎不出去走走?”程澈道:“人多,闹。”她顿了顿,“你这儿清静,我倒想多坐坐。”

苏洵接了糕,指尖无意碰到她递来的手,凉凉的,像秋晨的露。他下意识想把那壶桂花酿再温一温,又觉不妥,只端着,任那点凉意慢慢渗进心里。秋风过窗,倒比酒还教人醺然。程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石桌,一个抄书一个绣帕,谁也没说话,却都觉得,这重阳,比前头那些热闹的,更叫人舍不得。

苏洵便由她坐。两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抄书,一个绣帕,谁也不说话,却都不觉得冷清。

程澈悄悄抬眼,见苏洵眉目专注,侧脸被窗光描出一层柔和的边。她忽然想起,天圣二年那个雪夜,他站在院门口说“程姑娘,等我”的模样。那时他狼狈,如今他安定。可那句“等我”,她记了三年,一字未忘。

天圣五年的秋风里,程府西院的灯,还亮着。程澈的帕子,绣到了第十三片叶;苏洵的文稿,又厚了一截。

可府城某处暗室里,另一盏灯,也亮了。灯下的人,正一笔一笔,把银子的数目、时日、经手的人,写进一本不会见光的册子。那册子不写在纸上,写在人心深处,比纸上的账,更难销。

而程府东西两院之间,那本记着苏洵名字的册子,也又添了一笔。有人算着,西院的灯,还能亮几时;也有人算着,这府里,究竟谁的话,才算数。

风过西院,老梅的枝子轻轻晃了晃。苏洵伏案,浑然不觉。他只想着程浚那句话——看清哪本账,碰得,哪本账,碰不得。他想,他这辈子,只碰一本账:程家的恩,澈儿的心。旁的,他一概不碰。

程澈在廊下,借着月光,又绣了半片叶。她想着苏洵说的“等我”,想着自己绣下的“三年”,忽然觉得,这秋风,也没那么凉了。

她数着叶数,心里也悄悄数着日子。三年之约,过一年了,还剩两年。她不知这两年,大哥究竟当真不当真,是权宜不是权宜,只知自己的针,停不下来,也不愿停——停了,便像认了命。月光落在帕上,那枝墨竹的影,也跟着晃了晃,像在点头,又像在催:趁年轻,趁人还在,多绣几针罢。

岁试前夜,程浚使人送了套新衣来西院,料子寻常,针脚却密。苏洵摸着那衣,想起天圣三年春闱,自己穿的也是程家备的衣。如今三年过去,衣还是程家的衣,人却从羁所,到了书斋。他对着灯,把衣叠了又叠,最终还是穿上,对着铜镜,端端正正行了个别。

程澈借着送宵夜的名头,来西院看了一眼。见他穿了新衣,立在灯下,身形比去岁挺拔了些,她忽然有些不敢认。苏洵见她,道:“程姑娘,明日……我便去了。”程澈道:“去罢。考你的,旁的,莫想。”她说罢,把一包桂花糖塞他怀里,转身就走。

她立在灯影里,望着他穿了新衣的身形,忽然有些不敢相认。这一年里,他像被这西院的书声,一寸寸养出了筋骨。她低头把那包桂花糖攥紧了,怕手一松,这话便说出口去。苏洵似有所感,抬头望她,两人隔着的,不过一张石桌,却像隔着一整年的春秋,谁也不肯先逾过去。

苏洵在西院,除抄书外,也读史。他读至《资治通鉴》里“党锢”一节,掩卷长叹。程浚来,见他叹,道:“叹什么?”苏洵道:“读书人因言获罪,自古如此。”程浚道:“所以你更要懂——何时该说,何时该藏。文章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苏洵便依程浚所言,将读史所得,写成薄薄一册札记。程浚翻了几页,道:“这笔力,稳了。”苏洵道:“是程兄逼的。”程浚笑:“我逼的,是你的人;笔,是你自己的。”

程澈与晚晴私下调笑,晚晴道:“姑娘,你那帕子,再绣下去,怕是要绣到出阁了。”程澈啐她:“胡吣什么。”晚晴低声道:“姑娘当我们看不出?西院那位,你惦记着呢。”程澈红了脸,半晌道:“他是个好人。”晚晴道:“好人归好人,可二夫人那边,不肯依。”

晚晴见她红了脸,便不再逗,只替她把帕子轻轻拢好。她跟了姑娘这些年,什么看不出来。只是这府里的水太深,她一个丫鬟,能护的,也不过是替姑娘把那些难听的话,拦在门外头罢了。晚晴退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姑娘低头绣帕的侧影,比满府的灯火,都叫人安心。

二夫人见软磨不成,便拉了三长老,同去程父院里。她笑吟吟道:“大哥,三叔公也说了,澈丫头的亲事,该定下了。城南王家、州学李家,都是现成的人家。”三长老捋须附和:“是哩,耽搁不得。”

程父放下茶盏,淡淡道:“二弟妹,三叔公,澈儿的事,浚儿与我商定,不劳二位费心。”二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还要再说,程父已起身:“我乏了,二位请回罢。”三长老讪讪,随二夫人退下。

程浚得知,当晚去程父处,程父道:“你二婶,逼得紧了。”程浚道:“儿子知道。她越逼,我越不肯由她。”程父道:“你明白便好。只是——别叫澈儿,夹在中间为难。”程浚垂首:“儿子记下了。”

程父那句“别叫澈儿夹在中间为难”,他一路上反复嚼着。他原只当自己是兄长,替妹妹挡风遮雨,不想这风,竟是从自家里头起的。回去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连月色都显得凉。他立在程澈院外头站了站,终是没进去——有些话,做兄长的,说出口,反倒轻重难当。

程浚独坐书房,想起三长老的话,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原想借三年之期,冷了澈儿的心;可这一年里,苏洵的才、稳、德,桩桩件件,都朝他想要的反面长。他怕的,竟不是澈儿不死心,是苏洵真成了气候,自己那年“三年作罢”的算计,反倒成了笑话。

孙家管事,隔了月余,又来了一回。这回程浚没见,只让管家回话。那管事却不肯走,在门房磨了半日,漏出一句:“孙家与府衙诸房,向来走动。程家若肯抬抬手,孙家记情。”管家回头学给程浚,程浚冷笑:“孙家记谁的情?记银子的情。”

程浚遣心腹,暗暗查了孙家历年往来。回话说,孙家替府衙经手的“差事”,年深日久,连账都理不清——只隐约听说,有一本册子,记着各房节礼、冰敬的数目,落在孙家一个老账房手里。程浚听着,记起父亲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苏洵偶入城,在酒肆歇脚,邻桌几个孙家下人,喝得半醉,敲着桌子道:“咱家老爷,不过是在牢城营住几日,秋里那笔银子一送,看管的便睁只眼闭只眼……”苏洵听得真切,却不动声色,付了酒钱便走。回府便将这话,学给了程浚。

程浚道:“你听见了?”苏洵点头。程浚道:“这等话,听见便罢,莫往外说。孙家这潭水,沾不得。”苏洵道:“程兄放心,苏洵不是多嘴的人。”程浚看他一眼,竟有几分信。

中秋那夜,程府赏月。程澈又借故没去前院,只来西院,给苏洵送了壶温过的桂花酿,一小碟月饼。苏洵接了,道:“程姑娘,你这月总往我这儿跑。”程澈道:“你这儿安静,我躲清静。”苏洵便由她,两人对坐,就着月光,分了那碟月饼。

程澈忽然道:“苏公子,你可知,我绣的那帕子,绣的是什么?”苏洵道:“是……墨竹。”程澈道:“竹中空有节。我爹说,做人,要像竹。”苏洵道:“程伯父的话,苏洵记着。”程澈低头,笑而不语。

苏洵望着她低头的侧脸,一时没敢接话。他原不知那帕子上绣的竟是竹。如今听她一说,才懂那“中空有节”四字,说的哪里是竹,分明是她程家姑娘的性子——虚心,却有骨。他想起自己从前那点狂傲,竟有些羞愧,忙端起茶盏遮了遮脸,怕她瞧见自己眼底那点局促。

程母有一回夜里,把程澈叫去,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澈儿,你心里的人,娘知道。”程澈一惊,要躲,程母却不放:“娘也是从姑娘过来的。可娘也得说一句——程家是商户,门第之事,避不开。你大哥护你,你也得,自己拿稳了主意。”程澈眼圈红了,只道:“娘,女儿知道。”

年末,程浚独坐灯下,翻开一本闲账,算着日子:天圣六年春,便是三年之约的第一年尽头。他原以为一年足够冷了澈儿的心,如今看来,倒像是,把苏洵,越焐越热了。他苦笑一声,合上账,望向窗外西院那点灯火。

他望着那账上算出的日子,半晌出神。原以为一年足够冷了澈儿的心,没想反把苏洵越焐越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盘棋,他执白先手,倒像一步步,把黑子送到了活路上。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心想:罢了,随他们去,澈儿高兴便好,横竖,这程家,还容得下一盏西院的灯。

岁试出榜那日,苏洵回程府,程浚在二门等着,见他面上平静,只道:“考得如何?”苏洵道:“尽心了。”程浚道:“尽心便好。”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方才州学差人递话,说你那篇策论,主考看了,批了‘稳健’二字。这二字,比‘惊才’难得。”

苏洵眼圈一热,深深一揖。程浚扶住,道:“莫谢。是你自己争的。”苏洵道:“没有程兄,苏洵连考场都进不去。”程浚道:“考场是你进的,文章是你写的。程家,只递了块敲门砖。”

西院里,程澈偶尔也来问字。她道:“苏公子,这‘蠲’字,怎生写?”苏洵便蘸了水,在案上写给她看。程澈跟着描,描歪了,自己先笑。苏洵道:“不急,横平竖直,慢慢来。”程澈道:“你写字那样好,我怕学不来。”苏洵道:“我练了十几年,你练几天,便要比,那是欺负你。”

晚晴有一回劝程澈:“姑娘,二夫人说的,虽难听,却也是实话。苏公子再好,是个罪身。这世道,门第卡着,你大哥再疼你,也拗不过程家的脸面。”程澈道:“脸面是要的。可脸面,不是旁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晚晴怔了怔,不再劝。

程澈听罢,只轻轻笑了笑。她知晚晴句句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旁人说一句“门第卡着”便算了。她大哥疼她,苏公子待她诚,这两样实在的东西,比那张写满规矩的门第之纸,金贵得多。晚晴见她这般说,也不再劝,只把那帕子往姑娘手里塞了塞——横竖,姑娘自己心里,早有杆秤了。

二夫人到底按捺不住,亲自来寻程澈,笑吟吟道:“澈丫头,二婶给你说门好亲事,可好?城南王家,根基厚,王家公子又老实……”程澈搁了针,淡淡道:“二伯母好意,澈儿心领。只是亲事,爹和大哥做主,二伯母莫费心了。”二夫人脸一沉,拂袖而去。

程浚与苏洵论学,又及策论。程浚道:“你岁试那篇,胜在稳。可真要考功名,光稳不够,还得有见地。见地不是锋芒,是看得准。”苏洵道:“程兄,什么叫看得准?”程浚道:“看得准,是知道哪句话,该说给谁听;哪句话,烂在肚里,也比说出来强。”苏洵悚然,想起天圣三年那场祸,正是话说给了不该听的人。

程浚遣人查孙家,果然得了半页抄录——是孙家历年送与府衙各房的“节礼”“冰敬”,数目、时日、经手人,一一在列。程浚看着那页纸,指尖发凉:原来孙家替府衙经手的,不止一桩。他想起父亲的话,程家做的是正经买卖,最忌与这等人家扯上瓜葛。他把那页纸锁进抽屉,谁也没说。

苏洵有一回在市集,见孙家下人扛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进了府衙后门。他多看了两眼,回来学给程浚。程浚道:“你瞧见了?”苏洵点头。程浚道:“这等事,瞧见便罢,莫与人说,连澈儿也莫说。”苏洵道:“程兄放心。”程浚看他一眼,心里却想:这后生,嘴严,心明,倒比许多“正经出身”的人,更可托。

程澈来西院,苏洵给她讲京城见闻——说韩老大人府外的石狮,说沈郎中门下的周生,说羁所里那个老秀才。程澈听得入神,道:“你去了趟京城,倒像走了半辈子。”苏洵道:“是走了半辈子。那一趟,把我前半生的狂,都走没了。”程澈望着他,轻声道:“没了狂,才好。”

程澈坐在他身旁,忽觉这苏公子,与雪夜里那个狼狈的借书人,已隔了一整个春天。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有些话,说早了,便不像话了。只把那枝墨竹,在心里又描了一遍。窗外老梅的影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谁悄悄,替这场静默,盖了个章。

程母有一回与程父闲话,道:“二弟妹,逼得紧了。”程父道:“她急着,把兰丫头许出去,好沾程家的光。”程母道:“可别把她那心思,算到澈儿头上。”程父冷笑:“她敢。”程母道:“大哥,澈儿若真定了苏家那后生,二弟妹必不肯善罢。”程父道:“善罢不善罢,是程家的事,不是她孙家的事。”程母点头,不再说。

年末那夜,程澈在灯下,把帕子展开。墨竹绣到了第十三片叶,角上那半句“三年”,她用同色线匀了,看不出痕迹。她想着苏洵说的“等我”,想着自己绣下的“三年”,忽然觉得,这两年,竟比想的要快。可往后两年,怕是更慢。她把帕子贴在心口,轻轻叹了口气。

入冬,程澈给苏洵送了件新絮的袄。苏洵接了,道:“程姑娘,我衣已够。”程澈道:“南方来的棉,轻软,你穿着写字不碍事。”苏洵穿上了,果然轻暖。他忽然想起,天圣二年那个雪夜,程澈隔着院墙喊他“灯还亮着”——那时他冷,如今这件袄,倒叫人从里暖到外。

苏洵给娘亲写家书,写到“儿在程府西院,得以安心读书,程家上下待儿极厚”,笔尖顿了顿,又写:“程家姑娘,心善,待儿如兄长待弟。”他写罢,自己读了,耳根微热,却没涂,只将信叠好,交了管家寄出。

程浚有一回与程父对坐,程父道:“三年之约,过一年了。”程浚道:“是,还有两年。”程父道:“这两年,你能不能压住二弟妹,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若苏洵真考中,你那‘作罢’的话,还作数不作数。”程浚一怔,半晌道:“儿子……到时看澈儿的意思。”

二夫人在自己院里,对侄女兰丫头道:“你瞧澈丫头,被个罪身迷住了。咱们程家,岂能真娶那样的人。”兰丫头道:“姑母,大哥做主呢。”二夫人冷笑:“大哥做主?等孙家那头的事闹出来,程家自顾不暇,还顾得上西院那位?”

程澈只当不知这些闲话。她依旧每日绣她的帕子,偶尔去西院送茶送点心。晚晴笑她:“姑娘,你这心,比石头还定。”程澈道:“定才好。不定,便随人摆布了。”

腊月里,西院又落了雪。苏洵伏案,听见院里动静,抬头见程澈立在梅树下,肩头一层薄雪,正仰头看那株老梅。他忽然想起,程伯父栽这梅时说过,梅要经了寒,才开得好。他想,人也是。

程澈似有所感,回头,望见窗内苏洵正看她。两人隔着雪,隔着窗,俱是一笑。那笑里,没有一句话,却比许多话,都重。

有些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人心里的。天圣五年的这个秋夜,西院的灯还亮着,可府城暗室里那盏,也亮着。两盏灯隔着几条街,谁也不知道,彼此照着的是同一盘,还没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