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天圣六年,四月十九。苏洵到了京城。
他这一路极苦。从松林逃出不敢走官道,只拣偏僻山路,脚踝磨得血肉模糊,每步都像踩在刀尖,饿了挖野菜渴了掬溪水,夜里寻处山洞落脚。
他身上青衫破得不成样子。可他记着一件事:把脸洗干净。
有一回他实在饿得受不住,在路边野店里,想用仅剩的一块碎银买碗粥。店主看他这副模样,摆手不肯收银,只给他端了一碗粥一碟咸菜,道:“后生,看你像是个读书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苏洵端着粥碗没答话,低着头慢慢喝完,放下碗,认认真真朝店主作了个揖,道:“老丈厚恩,晚辈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店主道:“回报什么。一碗粥罢了。你吃饱了,赶紧赶路吧。瞧着天不好,怕是要下雨。”
苏洵道谢出野店没走多远天就阴了。豆大雨点砸下他无处躲藏,只寻了棵大树蹲树根底下让雨水顺树干淌下。他浑身湿透冷得打哆嗦,可心里那团火浇不灭。
他想京城那盏灯,想那个姑娘。
雨下了一夜。天亮雨停。苏洵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水,朝南一步一步走去。
四月初十,他听人说起一桩奇闻:朝廷下旨,苏洵的案子发回重审。押解的差役被快马追回,可囚车里的人却不见了。
说的人啧啧称奇:“那姓苏的举子,怕是凶多吉少。囚车都追回来了,人却没了,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苏洵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他没上前搭话,趁没人注意,到镇上成衣铺用仅剩的一块碎银买了身旧衣裳,又寻处河沟把自己洗刷干净换了。
他照了照水里的倒影,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可眉眼还算干净,勉强能见人了。
路上他也遇过好心人。一个赶车老把式看他脚上有伤,捎了一程,分了半份干粮。一个浆洗妇人看他衣裳破了,替他补了补。这些人不知他是谁,都愿拉他一把。
苏洵坐在牛车上,看着路两旁的庄稼地,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州读书时写了篇文章,里头有一句:“民之所向,不在高堂,在田垄之间。”他当时凭空想出来的,如今走这一趟,才知这句话的分量。
他想京城那盏灯,想那个姑娘。她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灯下想他的案子?他想她说过的话,想她灯下看信的模样,脚底步子就越走越稳。
四月十九,他终于站在京城城门外。
城门高大门洞幽深。他仰头看了看匾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在城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他先去找了沈郎中。沈郎中见了他吃了一惊,道:“你是苏洵?你怎么……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苏洵道:“学生听说案子发回重审了,就回来了。”
沈郎中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你倒是个有胆量的。既然回来了,也好。你且先找地方住下,这两日,莫要露面。等上头的旨意下来,自然有你说话的时候。”
苏洵道:“学生省得。学生斗胆问一句,不知……程姑娘,如今在京里么?”
沈郎中看了他一眼,道:“程姑娘?哪个程姑娘?”
苏洵道:“青州程家的程姑娘。为学生的案子,进京奔走的。”
沈郎中想了想,道:“倒是有这么个人。韩老大人的门生提过,说是个极有胆气的姑娘,为了你,在京城奔走了一个多月。”他看着苏洵忽然道,“你小子,倒是好福气。”
苏洵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头道:“学生……学生是欠她大恩。”
沈郎中摆了摆手,道:“欠不欠的,往后再说。你先去歇着。明日,带你去韩府,谢过老大人。”
苏洵从刑部出来站大街上,一时不知往哪去。他问路寻到城南僻静巷子,远远看着那扇朱漆大门。他知道程澈就住在这附近,可不敢贸然上门。
他想了想,在巷子对面墙根底下坐了下来。
他想:等天黑透,看她窗亮不亮灯。亮着,说明她在屋里,就够了。
他这么想着就坐在墙根底下等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巷子里一家家亮起灯来,他也分不清哪一扇窗是她的,忽然觉得自己倒像个傻子。
可他不肯走,只觉离她近一些心里就踏实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
巷口走来两个人。走在前的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梳着简单发髻,手里挎个篮子,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
苏洵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姑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抬起头,往墙根底下看过来。
暮色里,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程澈愣住了。她手里的篮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枚青枣。她站在巷口,看着墙根底下那个又黑又瘦的人影,嘴唇抖了抖,才颤声道:“苏……苏公子?”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些日子她做过许多这样的梦:梦见苏洵回来站在巷口冲她笑,可一伸手人就散了。她不敢跟人说,怕一说破梦就醒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散。他站在那里又黑又瘦,衣裳是新的不大合身,像是临时买的。他的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看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程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跑到他跟前又猛地站住,抬手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道:“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洵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又酸又软。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轻声道:“路上苦了些。可我一想到,你在京城等我,就不觉得苦了。”
程澈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她低下头使劲擦了擦脸,道:“谁等你了。我是……我是替我祖父还人情。”
苏洵笑了,看着她的发顶,轻轻地道:“好。还人情。那这份人情,我记着,往后慢慢还。”
程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道:“谁要你还了。”她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两人一个在墙根底下一个在巷口,隔着两三步,你看我我看你,笑得眼眶都红了。
晚晴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出头,看见苏洵,先是一愣,叫了起来:“小姐!苏公子回来了!真的是苏公子回来了!”她这一嗓子,惊动了左邻右舍。
程澈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巷口,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丢人极了。她跺了跺脚,道:“你喊什么!”
晚晴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笑:“小姐,我这不是高兴么。”
苏洵站那儿看这一主一仆闹腾,嘴角笑意压不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受的苦都值了。
苏洵站起来,站得太急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他哑着嗓子,道:“程姑娘,我回来了。”
那晚赵伯烧了一大桌菜。程澈关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身干净衣裳,隔着门板让晚晴给苏洵送去。苏洵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堂屋看着桌上那碗热汤看了很久,才端起来慢慢喝。
他喝着喝着,忽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
这些日子他被人冤枉、被押解、被算计,差一点死在荒山野岭,他没哭过。可这一刻坐在这小小堂屋喝着热汤,他忽然忍不住了。
他放下碗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澈站在门口。她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苏公子,回来了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苏洵看着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嗯。往后的日子,还长。”
两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口,隔着几尺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一夜灯火比往日都亮。
那夜程澈回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点了灯,把攒的碎银子数了又数,想明日给苏洵添几件像样衣裳,又想带他瞧瞧脚上的伤。
她把银子收好,吹了灯,躺在黑暗里,想着巷口那个又黑又瘦的身影,想着他说的那句“我回来了”,嘴角弯起来。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轻轻地道:“回来就好。”
第二日,苏洵跟着沈郎中,去韩府谢恩。韩老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人还站得直直的。”
苏洵躬身道:“学生这条命,是老大人和程姑娘救回来的。学生无以为报,唯有往后,行得正,坐得直,不辜负老大人的恩德。”
韩老大人点了点头,道:“好。这话,我记下了。你且回去,好生歇着。重审的旨意,过两日就下来。”
重审那日堂上坐满了人。沈郎中主持会审,郑大人坐了下首脸色铁青。苏洵站堂上不卑不亢,把会试内容一句句复述出来。
他说到引的那句《周礼新义》时,沈郎中问道:“你可知道,这本书是禁书?”
苏洵道:“学生知道。可学生写那两句,不是援引周太傅的学说,是反驳他的说法。学生以为,治学之道,在明辨是非,不在避讳名讳。学生引他,是为了正他的错。”
堂上静了一静。沈郎中看了他半晌,道:“你在考卷上反驳周太傅?”
苏洵道:“是。学生以为,读书人读书,就该敢疑敢问。若只因是禁书,便连读都不敢读,连驳都不敢驳,那这书,才是真的白读了。”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郑御史脸黑得像锅底。
沈郎中合上卷宗,道:“苏洵一案,引书系驳正之辞,非党附之意。本官以为,原判有误,应即平反,恢复功名,发还文书。”
他顿了顿,看向郑御史,道:“郑大人,可有异议?”
郑御史坐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沈大人既已定了,下官无话可说。只是……”他顿了顿,道,“只是朝廷体统,禁书就是禁书。今日为一个苏洵开了口子,往后人人都引经据典,标新立异,这科举,还怎么考?”
沈郎中道:“科举取士,取的是明理之人,不是取盲从之辈。若读书人连书都不敢读,连话都不敢说,那这天下,才真是没救了。”
郑御史脸色更难看了。他哼一声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退堂之后苏洵站在刑部大堂外仰头看了看天。他忽然觉得天大地大连呼吸都顺畅了。
一个老吏从堂里出来,看见他,道:“苏公子,恭喜了。你这一案,郑大人那派的人,怕是要记恨上你。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苏洵拱手道:“多谢老丈提点。学生省得。”
老吏点了点头,道:“你是个明白人。往后若还进京,来刑部找我喝茶。”
他回到城南的小院,把平反的消息告诉程澈。程澈听了先是一愣,眼圈红了,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苏洵看着她,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路上了?”
程澈道:“不会的。”
苏洵道:“为什么?”
程澈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有事。你还要读书,还要考功名,还要……”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脸微微红了。
苏洵看着她,替她把话接下去,道:“还要什么?”
程澈瞪了他一眼,道:“还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苏洵低低地笑了:“有数。我都有数。”
程澈脸更红了,转身要走。苏洵叫住她,道:“澈儿。”
程澈的脚步一顿。这是他头一回叫她。她背对着他没回头,耳朵却红透了。
苏洵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往后我这个人,也是你的。你若不嫌弃,我就赖上你了。”
程澈听了又羞又气,回头啐了他一口,道:“谁要你赖了!”她说完忍不住又笑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洵看着她,道:“是程姑娘有本事。若不是你,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埋在哪座荒山底下了。”
程澈道:“别胡说。你是读书人,读得好书,自有天佑。”
苏洵道:“天佑什么。天若有眼,就不会让好人受这样的冤枉。”他顿了顿,道,“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谢字能还清的。”
程澈别过头去,道:“谁要你还了。你往后,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就是还我了。”
五月初一,程父程母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京城。程父一进门,先上上下下把程澈看了一遍,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跑到京城来,也不怕出事!”
程澈笑道:“爹,我不是好好的么。”
程父道:“好好的?你知不知道,爹在家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他数落了几句,又看见堂屋里的苏洵,愣了一下,道:“这位是……”
程澈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道:“爹,这就是苏公子。”
程父打量了苏洵一番,见他虽然清瘦却眉目端正气度从容,心里先有了好感。他道:“苏公子,你的事,澈儿在信里都说了。你受苦了。”
苏洵躬身道:“晚辈苏洵,见过伯父。晚辈这条命,是程姑娘救回来的。晚辈……”他顿了顿,道,“晚辈往后,定不负程姑娘。”
程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转头去看程澈,见自家女儿红着脸低着头,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哼了一声,道:“这话,可不兴随便说。”
苏洵道:“晚辈不是随便说的。”他抬起头看着程父,道,“晚辈知道,晚辈如今家徒四壁,功名也才刚平反,配不上程姑娘。可晚辈斗胆求伯父,给晚辈一个机会。晚辈一定用功读书,好好科考,让程姑娘过上安稳日子。”
程澈急了,拽拽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程母在旁边,好笑又心疼。她拉了拉程父的袖子,道:“老头子,你看澈儿那丫头,脸都红透了。你少说两句吧。”
程父道:“我哪里说她了?我说的是他。”他指了指苏洵道,“苏公子,你这人,有胆量,有骨气,我程家高攀了。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程家虽是商户,也是要脸面的人家。你往后,若敢对不起澈儿,我头一个不答应。”
苏洵正色道:“伯父放心。晚辈以性命担保,此生不负程姑娘。”
程澈在旁边,听得又羞又急,跺着脚道:“爹!你说什么呢!”
程父哼了一声,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你这丫头,主意大得很,一个人跑到京城来,替一个不相干的举子奔走。你以为你爹是傻子,看不出来?”
程澈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声道:“我不是……我不是图他什么。”
程父道:“我知道你不图他什么。可你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叹了口气,道,“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他嘴上说着不管,转身时嘴角却微微翘着。程母看在眼里偷偷笑了。
苏洵道:“这些话,我早该说了。我在路上就想好了,只要我还能活着到京城,见到你,就一定要当着你爹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程澈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跺跺脚转身跑了。
程父看着自家女儿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半晌叹了口气,道:“澈儿这孩子,从小主意大。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为了你,能一个人跑到京城来奔走,这份心,我当爹的,看着都心疼。”
他顿了顿,道:“苏公子,你是个读书人,前程远大。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好好待澈儿。”
苏洵深深一揖,道:“多谢伯父成全。”
程母在旁边,抹了把眼泪,道:“好了好了,好事。澈儿那丫头,总算有个归宿了。”
亲事就这样定下。程父程母在京城赁了宅子择吉日。苏洵在城南赁了间小书房,每日用功读书。程澈借给母亲送东西的名头,隔三差五到小书房给他送吃的用的。
那间书房极小,只放得下一张书案、一架子书、一张窄床。苏洵却收拾得干净。书案上砚台是程澈送的,笔是程澈挑的,连镇纸都是程澈从老家带来的旧青石。
程澈借给母亲送东西的名头,隔三差五到小书房来送吃的用的。有时一碟点心,有时一双新袜,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在窗边坐坐,看他读书。
有一回,苏洵抬头,见她又来了,就放下书,道:“澈儿,你总往这儿跑,也不怕人闲话。”
程澈道:“怕什么。我爹都答应了,还怕谁说闲话?”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双新做的鞋,针脚细密,道,“试试,看合不合脚。”
苏洵接过鞋,低头看了看,道:“你做的?”
程澈道:“不然呢?我还能变出来不成?”
苏洵没说话。他蹲下去,把新鞋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道:“合脚。很合脚。”他抬起头,看着程澈,道,“澈儿,你往后,别做这些了。费眼睛。”
程澈道:“费什么眼睛。我乐意。”她说着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沈大人又送信来了,说是让你安心读书,恩科的事,有眉目了。”
苏洵道:“我知道。他信里提了。”他顿了顿,道,“澈儿,等我考中了,我带你回青州,去看那棵老槐树。”
程澈道:“哪棵老槐树?”
苏洵道:“你家院门口那棵。我头一回见你,就是在那棵树底下。”
程澈想起那日情形,忍不住笑了。她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来借钱的。”
苏洵也笑了,道:“如今想来,倒比借钱还值当。”
有一回,程澈又来了。苏洵放下书,看着她,忽然道:“程姑娘。”
程澈道:“嗯?”
苏洵道:“那日在牢里,我读过一卷《孟子》。”他看着她的眼睛,道,“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从前觉得,这两句话,是空话。可如今我信了。”
程澈道:“为什么?”
苏洵道:“因为我被人从高楼上拽下来过,摔得头破血流。我知道一个人在最底下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往后我若有机会,定要替那些在底下的人,说几句话。”
程澈看着他忽然笑了。她道:“那你好好读书。往后你做了官,我在家里,给你熬汤。”
苏洵的脸,微微地红了。他低下头,道:“好。”
天圣六年六月初六。亲事定下已月余,程父程母宅子里备下不少嫁妆。这日午后,程家大公子程浚从眉山赶到京城。
程浚进门时,程澈正院里晾衣裳。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程浚没有答话。他先上上下下把程澈看了一遍,见她比上次瘦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他道:“澈儿,你随我来。”
程澈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衣裳,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程父程母已经坐在里头,脸色都不大好看。程浚也不绕弯子,落座就开口:“父亲,母亲,这门亲事,儿子不同意。”
堂屋里静了一瞬。程父放下茶盏,道:“浚儿,你说什么?”
程浚道:“苏洵此人,儿子使人查过。他确有才学,也有骨气,可他功名未定,家无恒产,又背着那样一桩案子。虽则平反了,可周太傅的案子还悬着,朝中多少人盯着他,父亲不是不知道。澈儿嫁过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程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道:“大哥,我不怕吃苦。”
程浚看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怕。可我怕。”他道,“澈儿,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光有真心是过不了日子的。你为他一个人跑到京城来,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要嫁他。你可知外人都在怎么说咱们程家?”
程澈道:“他们说他们的。我嫁我的。”
程浚道:“你说得轻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澈儿,爹娘就咱们两个孩子。你若有个闪失,你让大哥怎么活?”
程澈眼眶红了。她道:“大哥,我这一辈子,就想嫁一个我中意的人。我中意他,他也中意我。这还不够么?”
程浚道:“不够。”他说得极轻,却极坚定,“澈儿,大哥见过的世面比你多。门第悬殊的姻缘,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是苦的。大哥不拦你一辈子,大哥只求你,再等等。”
程澈道:“等什么?等到他功成名就?他若一辈子考不中呢?”
程浚道:“他若考不中,那更该散了。”他抬起头,看着程澈,目光清正,“澈儿,你信大哥一回。大哥不是要拆散你们,大哥是要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赔上这一生。”
程澈咬着唇不说话了。程父程母坐在上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开口。程父叹了口气,道:“浚儿是长子,这家业,早晚是他做主。他既这般说,总有他的道理。”
程澈道:“爹!连您也……”
程父道:“澈儿,你听你大哥把话说完。”
程浚道:“我在眉山,已经替苏洵安排好了。程府西院辟出一处书斋,供他读书备考。他若真有本事,三年之内,考中功名,我程浚亲自登门,把澈儿许给他。三年若不成,此事休要再提。”
程澈猛地抬起头,道:“三年?”
程浚道:“三年。”他道,“澈儿,三年不长。够你看清一个人,也够他证明自己。你若连三年都等不得,那这份情意,也未必有多重。”
程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去问问他。”
当日下午,程澈去了城南小书房。苏洵正在灯下抄书,见她眼睛红红地进来,放下笔,道:“怎么了?”
程澈把事情说了。她说完,看着苏洵,道:“我大哥的话,你听见了。你若觉得委屈,咱们就不理他。横竖我爹我娘是应了的。”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大哥说得对。”
程澈一愣,道:“你说什么?”
苏洵道:“他说门第悬殊的姻缘多是苦的,这话不假。他怕你受苦,也是真心。”他抬起头看着程澈,道,“澈儿,你等我三年。三年之内,我必考中功名,堂堂正正地娶你。”
程澈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道:“三年……三年太久。”
苏洵道:“三年不长。”他道,“你等我三年,我用一辈子的好日子还你。”
程澈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抹了把脸,道:“那……那你这三年,住在哪儿?”
苏洵道:“你大哥说,程府西院辟了书斋。我明日就收拾东西,随你们南归。”他顿了顿,道,“澈儿,我这一去,是去挣一个配得上你的前程。你等着我。”
程澈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她说着又抬起头,道,“苏公子,你可要快些。三年,我可等不得太久。”
苏洵笑了,道:“好。我快些。”
七日后,程浚带着程澈与苏洵南归。程父程母留京城照看铺子。临行那日,程母拉着程澈的手,道:“澈儿,你大哥性子拗,可他心里是疼你的。你别跟他置气。”程澈点了点头,道:“娘,我知道。”
南归路上程澈坐在车里一句话也不说。程浚骑马走在车前也不回头。兄妹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沉默地回到眉山。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程澈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心里念着苏洵那句话:“你等我三年,我用一辈子的好日子还你。”她想到这句话,心里又软又酸,可只要想到西院灯下读书的那人,这三年就不算太难熬。
回到程府那日正是天圣六年七月。府里荷花开得正好。程澈站漱玉轩窗前看着满池荷花,忽然想起京城小书房,想起灯下抄书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
程浚果然说话算话。西院辟出一处书斋,窗明几净,笔墨齐备。苏洵住进去每日潜心读书,极少出院。程浚又定下规矩:西院学子不预士林之会,不入内宅,用度由府中支应。
程澈回来这些日子把府里看在眼里。程浚待她如从前,面上淡淡。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从前大哥从不管她绣什么见什么人,如今漱玉轩外头多个值夜小厮,她出府必有车马随从,晚翠都要报上去。
这规矩乍看是照拂,细想却是软禁。程澈心里明白,可什么也没说。她只每日清晨站漱玉轩廊下,远远往西院望一眼。隔着重重院落看不见书斋的窗,可她知道人在那里。
日子一天天过。荷花开败桂花开,桂花落尽梅花开。程澈从夏等到秋,从秋等到冬,不提亲事也不闹。程浚看她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没放下。
这一日,程澈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晚翠从外头进来,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府里……传了些闲话。”
程澈手里的针微微一顿。她道:“什么闲话?”
晚翠道:“说小姐为了一个穷书生,闹到京城去,又把人带回府里养着,坏了名声。说大公子心软,纵着小姐胡来……”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西院那位苏公子,是攀高枝的……”
程澈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角上一枝梅花绣了一半。她伸手慢慢拔掉针,又重新穿上线,道:“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晚翠急道:“小姐!”
程澈道:“晚翠,你记着。我这一辈子,只认一件事:我选的人,我信。别人说什么,我不听。”她说着,针尖稳稳落下去,一针一针,把梅花的枝干绣得密密的匀匀的。
窗外暮色四合。西院的灯照例亮起。程澈放下针线走到窗前,远远望着那一豆灯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却始终亮着。她想那人此刻必在灯下读书罢。
她轻轻地道:“三年。我等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影摇曳。夜还很长前路也长。可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