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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槐树街起了薄雾。

沈砚把车停在工作室门口,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傅玉山准备的高原装备把后座也占了一半,氧气瓶、防寒服、卫星电话、两只地质锤,还有一箱压缩干粮。

秦瑶拎着顾长生的轮椅扶手站在门口。老管家在出发前一天的傍晚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正好是夕阳落进老槐树树冠的那个角度。

阮清欢蹲在轮椅前探了他的灵力。母咒被墟心能量压在魂魄接缝处,压制得很稳,咒印纹路从手肘缩到了手腕,颜色从灰黑退成了淡灰。顾长生说他得跟着去,墟心能量在昆仑墟的玉脉范围内可能会有反应。阮清欢看了他半晌,点了头。

“走吧。”

车子拐出槐树街,老槐树的枝叶在薄雾里轻轻晃了一下。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玉脉地图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泽,刻痕末端指向的方向,正是他们要走的路。

两天车程。从城市高速到国道到省道再到土路,海拔一点一点往上升。空气从潮润的温带风变成干燥的高原风,窗外的植被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再变成低矮的灌木。翻过最后一个垭口之后,窗外只剩灰褐色的碎石和零星几丛骆驼刺。

傅玉山坐在副驾上,手里拿着那张铅笔画的路线图。他沿途话不多,只在沈砚问方向的时候报出下一个路口的特征。一棵枯死的胡杨,一块形状像老鹰的巨石,一道干涸的河床。二十年过去了,他把当年进山的每一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矿洞在昆仑墟正北偏西的一条荒凉山谷里。

山谷入口极不起眼,两边是风化的碎石坡,坡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傅玉山带着三人穿过碎石坡,在两道岩壁的夹缝前停下来。

夹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风从夹缝里灌出来,干燥而冷冽,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粉尘气息。阮清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的玉粉味和傅玉山地下博物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原始、更古老,混着两千多年无人踏足的荒凉。

傅玉山第一个侧身挤进夹缝。沈砚护着顾长生跟在后面,顾长生说不用扶,自己侧身贴着岩壁挪了进去。阮清欢最后一个通过,衣角擦过岩壁时刮下了一层细碎的石屑。石屑落在地上,露出岩壁内侧一个极浅的刻字。

颐。

封玉者的字迹。和乾坤镜上浮现的字、玉简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笔画的末端已经被风化磨圆了,但起笔和收笔的走势仍然清晰可辨。傅玉山伸手在刻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石粉。

“二十年前我进这道夹缝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字。那时候天快黑了,只顾着找矿洞口。”

四人站在矿洞口。洞口大半被风沙掩埋,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缝隙。傅玉山从背包里拿出折叠铲挖开洞口的碎石和沙土,动作很轻,不像在挖矿,像在给一件埋了很久的文物做清理。

挖到洞口完全露出之后他把铲子放在一旁,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这个洞口的碎石跟现在差不多。我以为只是一条普通的矿道,拿头灯照了一下就走了进去。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底。”他转头看着阮清欢,“这次不一样。原石在车上,等我把洞口清干净,带它一起进去。”

沈砚和顾长生把木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抬到洞口。傅玉山拆掉减震材料,原石被竖着立在矿洞口。切面上露出的羊脂白玉肉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极温润的光泽,内部的玉脉纹理转速明显加快了,水流状的纹路在玉肉里一圈一圈地快速流转。

傅玉山把手掌贴在原石切面上,闭了一下眼。然后和沈砚一左一右扶着原石,侧身进了矿洞。

洞壁上的开凿痕迹从入口处就开始显现。每一凿都整齐均匀,间距和深度几乎一致。傅玉山用手电筒照着洞壁侧面给沈砚看,说这不是用凿子挖的,是用灵力外放成刃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削完之后灵力残留渗透进岩石的孔隙,在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玉化层。整个矿道等于封玉者用剑意开凿再用自己的灵气温养了一遍。沈砚听完用短剑的剑柄敲了一下洞壁,声音清脆悠长,像敲在玉石上。

越往深处走,洞壁上的玉化程度越高。

入口处还是普通岩石夹杂着零星的玉化斑点。走了一刻钟之后洞壁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暗绿色,玉化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完整。再往里走,暗绿色又变成青白色,整面墙壁几乎全是半透明的玉质,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能透进石壁好几寸深。

阮清欢走一段就用手摸一下洞壁。玉化岩的表面温润滑腻,灵力透过指尖渗进去之后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灵力回馈。封玉者在两千多年前注入洞壁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玉石里缓慢流动,像一盏油灯烧了两千多年还剩最后一点灯油。

矿道尽头是一面完整的昆仑玉壁。

玉壁光滑如镜,大概一丈半宽两丈高。表面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迹,是天然形成的整块玉脉截面。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被折射成极柔和的玉色光晕,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羊脂白玉屏风。

玉壁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是不规则的椭圆形,底部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傅玉山把原石搬到凹槽前比对了一下,凹槽的形状和原石底部的轮廓完全吻合,连底部那个细微的凸起都能在原石切面边缘找到对应的缺口。

他把原石竖起来,底部对准凹槽,轻轻往下一放。

严丝合缝。

原石嵌入的瞬间,玉壁从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碎裂,是开启。

缝隙从凹槽正上方开始,沿着玉脉纹理的天然走向往两侧延伸。延伸到地面之后又沿着地面往两侧滑开,整面玉壁像一扇对开的玉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露出一条继续向下的玉阶。阶梯极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但深处有极淡的玉色光芒从底下透上来。光芒的节奏和脉搏一样,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整个矿道都被照亮了一瞬,暗的时候只剩手电筒的白光。

傅玉山站在玉门前。修长的手指攥着折叠铲的木柄,指节发白。

“就是这个光。二十年前我拿走原石之后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我坐在外面的碎石坡上看了一整夜,一直在想这道光还在不在。”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上玉阶。

顾长生跟在后面,右手交叠在左手上。魂魄接缝处的墟心能量在玉门开启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他说墟心能量在感应玉脉核心。这个频率和他在墟心里听到的心跳声一样,节奏一明一暗,跟深处的玉色光芒完全同步。

四人沿玉阶下行。走了半个多时辰,空气里的玉粉味越来越浓,温度反而比矿道里回升了一些。玉壁上的玉色光芒也越来越亮,明暗交替的节奏越来越快。

顾长生说墟心能量的震动在加快,玉脉核心已经很近了。

玉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地下穹顶。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手电筒往上照只能照到几十丈高的位置就散在了玉色的光晕里。穹顶正中央是一根天然形成的昆仑玉柱,直径数丈,从地面直通穹顶高处。

玉柱内部有极繁复的玉脉纹理在缓缓流动。纹理的走势从穹顶往下蔓延,像一棵倒悬的树。根系在穹顶高处的黑暗中,枝叶在地面。每一条纹理都散发着极淡的玉色荧光,整个穹顶被这棵树的光华映照得像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琉璃宫殿。

昆仑墟玉脉的核心。颐。

傅玉山站在玉阶最后一级上,手里攥着的折叠铲木柄从肩膀滑下来磕在石阶上,他没去捡。他看着那根玉柱看了很久,修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像在隔空抚摸那些流转了两千多年的玉脉纹理。

“我收了三十五年玉,经手的古玉不下几千件。红山的玉猪龙,良渚的玉琮,汉代的玉衣残片,每一件我都亲手量过尺寸拍过照片写过研究报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流动的光。

“那些都是死物。这块是活的。”

顾长生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对准玉柱的方向。魂魄接缝处的墟心能量在玉脉核心面前安静了下来,不再震动,不再躁动,像找到了家的东西终于放慢了脚步。

阮清欢走到玉柱前。玉脉纹理在柱身内部缓慢流转,羊脂白的玉质深处泛着极温润的光。柱身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底部蔓延到她视线平齐的高度,裂纹里透出的光比柱身其他地方更亮。

她伸手,指尖离裂纹还有一寸的距离。

裂纹里透出的光芒亮了一下,和守渊玉珠的光芒同频跳动了一次。整个穹顶在这一瞬间被照得通明,她看清了穹顶的全貌。玉柱从地面直插入穹顶最高处的岩层,岩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然玉脉纹路,像一张铺在整个穹顶上的巨型经络图。

守渊玉珠在她掌心持续发光,光芒的频率和玉柱内部纹理的流转节奏完全一致。行囊里的八件遗物在同一时刻微微震颤,玉牌、颐箭、玉简、乾坤镜,每一件都亮起了各自独有的光。

玉柱上的裂纹在遗物的共鸣中又扩大了一丝。裂纹深处透出的光不再是单纯的玉色,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柱身内部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