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把手掌按在玉柱表面。
通玄圆满的羊脂白灵气从掌心涌出,注入柱身。玉柱内部的玉脉纹理在灵力触及的瞬间逐一亮起,从穹顶高处那些细密如根须的纹路开始,沿着倒悬的树干往下蔓延,穿过粗壮的柱身,点亮了每一根垂向地面的枝叶状纹理。
整棵倒悬的树在她灵气中苏醒。
玉柱正中央的纹理开始重新排列。不是碎裂,是流动。那些细密的纹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在柱身内部缓慢移动,彼此交织,形成了文字的笔画。
沈砚放下了笔记本,手指停在刚写完的最后一行字上。顾长生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食指无声地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傅玉山把手电筒搁在玉阶旁边的地上,光束照着玉柱底部的一小片区域,空出来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对襟衫的下摆。
柱身中央的文字逐笔浮现。笔画的走势和乾坤镜上的字迹、玉简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第七世,吾封墟心后,入此玉脉核心,采玉炼制七件遗物。采玉时,吾发现玉脉深处有一物。非玉,非石,非墟心能量。乃天地初开时与墟、守渊同时诞生的第三个存在。其名为夺。”
夺。
墟为吞噬,守渊为给予,夺为索取。天地初开三元并立,墟不断吞噬万物,守渊不断给予生机,夺不断索取一切可索之物。墟心被封印之后吞噬的循环被压制了。守渊在等待玉归,给予有了终点。唯独夺从来没有被压制过,从来没有过终点。它一直在索取。
“吾以颐箭封印自身,非为封印墟心,乃为封印夺。吾以自身为容器,将夺封入颐箭。两千六百年,夺在颐箭中不断索取吾的修为、记忆、执念。如今颐箭中吾已所剩无几。”
“第七世,慎取颐箭。取之,夺将转移至汝身。汝能承受否。”
玉柱上的文字停留在最后一句,笔画安安静静地嵌在流转的玉脉纹理中。不发亮也不黯淡,只是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一个封玉者等了两千六百年的回答。
阮清欢的手从玉柱上移开。指尖离开柱面的一瞬间,整棵倒悬的树的光芒暗了一些,玉脉纹理退回到流转状态,那些文字重新散开融入纹理之中。
傅玉山站在玉柱前,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虎口和食指内侧的淡黄色老茧,握了三十多年刻刀和放大镜的指节。这双手摸过红山玉猪龙的脊线,量过良渚玉琮的孔径,在翡翠山庄地下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灯光下擦拭过汉代玉衣残片上的积尘。
他这辈子都在研究玉,现在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眼神像在看一件鉴定不出来历的器物。
“阮大师,封玉者说的‘夺’。我在原石中感应到过。”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是在做一份对自己不利的证词。
“二十年前我进矿洞看到那块原石的第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它带走。这个念头不是慢慢产生的,是一瞬间就长满了整个脑子。我当时跟自己说这是收藏家的直觉,见到珍品就该收。”
“那不是直觉。直觉不会让人心跳加速到手发抖。那是一种索取的本能,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虎口的老茧。
“原石在我博物馆里展出了二十年,我每年测量一次切面纹理的偏转角度。每次测量的时候我都会产生一种念头,觉得这块原石还不够完整,它需要更多的昆仑玉来配它。我又派人去昆仑墟外围收购原石样品,一块两块三块,最后收了整整一仓库。”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学术研究。现在想想,那不是研究,是在喂养某种东西。那个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住了二十年,用我的痴迷当燃料,用我的执念当容器。”
他抬起头看着阮清欢,琥珀色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微微泛红。
“封玉者说他以自身为容器封印夺,夺不断索取他的修为、记忆、执念。两千六百年后颐箭中的他已经所剩无几。我没有修为,没有两千六百年的寿命,我的痴迷是真真切切被什么东西利用了二十年。”
“从我第一眼看到原石到现在,每一个关于昆仑墟的决定,每一次往矿洞方向的探索,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的意愿,有多少是它在我脑子里种下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掌心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找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
阮清欢把颐箭从行囊里取出来。铁木箭头入手温润,箭身上的“颐”字在玉柱的光芒中微微泛着光。付明远说过,颐箭里封印的不是阵法不是邪术,是封玉者自己最深的秘密,与昆仑墟玉脉的源头有关。
这个秘密完整了。
封玉者封印墟心之后进入玉脉核心采玉,发现玉脉深处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存在。夺,和墟、守渊同生于天地初开。墟吞噬万物,守渊给予生机,夺索取一切。封玉者已经用封玉阵压制了墟心,守渊在等待玉归,三元之中两元都有了归宿。唯独夺无处可去,它没有被压制过,没有被封印过,两千六百年来一直在索取。
封玉者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自己当成容器,将夺封进了自己体内。
颐箭封印的不是外人,是封玉者自己。封玉者在颐箭中与夺共处了两千六百年,被夺不断索取修为、记忆、执念。到颐箭重见天日的时候,颐箭中的封玉者已经所剩无几。
他在玉脉核心留下警示,告诉第七世慎重对待颐箭。一旦她真正开启颐箭的封印,夺就会从封玉者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问她,汝能承受否。
沈砚靠在玉阶旁边的石壁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笔帽没盖,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他说:“封玉者用了两千六百年都没能把夺消磨掉,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你。”
“他不是把问题留给我,”阮清欢说,“他是把答案留给我。他在玉简上写‘非为传承乃为警示’,在玉柱上写‘汝能承受否’。他没有替我回答,两千六百年前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信我会来,信我来的时候会带着他能留下的所有线索。”
顾长生往前走了两步,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对准玉柱。魂魄接缝处的墟心能量在安静了片刻之后轻轻震了一下,是回应。
他说墟心能量认识夺。天地初开的时候它们三个是一起诞生的,墟心不断吞噬,守渊不断给予,夺不断索取。两千六百年来墟心被封印,守渊在等待,夺被封玉者关在自己体内。它们三个都等了两千六百年。
“现在墟心被压制在封玉阵的阵眼里等待玉归。守渊在你身上,第七世。夺在颐箭里,被一个几乎耗尽自己的老人紧紧抱着。三元都在你面前了。你打算怎么选。”
阮清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颐箭。铁木箭头上的“颐”字在玉柱光芒中微微跳动,像一颗被封印了两千六百年的心脏还在努力搏动。封玉者在里面抱着夺,抱着这个从天地初开就无人管束的第三个存在,用自己的修为、记忆和执念跟它耗了两千六百年。
“先不取。等找到第九件遗物,等三元齐聚的时候再说。颐箭里的封印还撑得住,封玉者撑了两千六百年,不差这几天。”
她把颐箭收进行囊,和玉牌、玉简、乾坤镜放在一起。守渊玉珠在她掌心里安静地亮着极淡的玉色光晕,和玉柱内部流转的玉脉纹理保持同步的明暗节奏。
傅玉山走到玉柱前把手掌贴在柱面上。他没有灵力,柱身的玉脉纹理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加速流转,也没有排斥他。玉脉纹理在他掌下缓缓流动,温润的玉质触感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我二十岁开始收玉,今年五十五岁。三十五年里我见过这个行业里所有能被人称为痴迷的状态。有人为了收一件商代玉戈卖了三套房子,有人为了一块和田籽料在河边蹲了整整六年,有人为了鉴定良渚玉琮的真伪学会了古人刻玉的手艺。”
“我以前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做学术研究,有体系有方法有论文。现在想来,不过是同一种痴迷披了不同的外衣。”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都在摸别人留下的东西,摸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别人摸了一辈子。”
他把手从玉柱上收回来,整了整对襟衫的衣领。动作很轻,和在翡翠山庄茶室里泡茶时整理茶巾的动作一样。这个人无论心里翻着什么浪,手上永远是稳的。
“封玉者把自己封在颐箭里,把警示刻在玉柱上,把玉简留在采玉面上。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应该是坐下来了,靠着采玉面,握着那枚玉简,把最后一个字刻完,闭上眼睛。他等了两千六百年才等到第二个人走进这个矿洞。他信的只是这个人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阮清欢。
“阮大师,我陪您找到第九件遗物。找到之后请告诉我,夺到底是什么。它在我脑子里住了二十年,我想看清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