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槐树街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石板路被淋得发亮。秦瑶在门口收了快递,抱进来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文件盒,盒子上贴着翡翠山庄的封条,封条上的火漆还是那个玉璧图案。
“傅先生的人送来的。送件的人穿着翡翠山庄的制服,胸口别着那个玉璧徽章,放下就走了。”
阮清欢在茶室里翻开报告。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是人物关系图,第三页开始是证据链。银行转账记录、邮件截图、通讯录导出表,每一项证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核实情况。傅玉山的调查报告写得像学术论文,客观、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化表述。
被调查的人叫周沛。玉阙集团副总裁,分管后勤和物资采购。三年前通过集团供应链系统分七次将十二枚墟心结晶碎片从零七号仓库调出,以“矿物样本”的名义寄往守渊镇后山药铺。收件人是何久安。
何久安就是鬼医。
报告里每一条记录都写得很清楚。第一枚结晶寄出的日期,正好是鬼医在守渊镇药铺开始为人“治病”的时间。第三枚结晶寄出后一周,药铺后院发生爆炸,周边居民说听到地下传来惨叫声,之后药铺就关了门。最后一枚结晶是四个月前寄出的,收件地址换成了南城城北精神病院。
阮清欢翻到最后一页。第七笔转账的附件是一张手写收条,收条的纸张是精神病院的病历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收到,品级很好。鬼医。”字迹和战书上的一样,笔画末端带着往上挑的弧度。
报告的主体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周沛在集团内部的权限、作案时间、资金流向、与鬼医的通讯记录,所有证据都锁死了。但报告里没有写周沛的动机,没有写他和傅玉山的私人关系。傅玉山把所有私人的部分都放在了末页。
末页是一张手写的信,写在翡翠山庄的便笺纸上。便笺纸的抬头印着那个玉璧标志,纸边有撕扯的痕迹。傅玉山大概从便笺本上撕下来写完之后不满意又撕了一张,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
便笺上的字迹是毛笔小楷,和邀请函上的馆阁体一样工整有力,但笔画不如邀请函上的稳。有几个字的末端微微发颤,“妻”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长了一点,“交代”两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别的字挤。
“阮大师:周沛是我妻子的弟弟。我妻子十年前病故,临终托我照顾他。我照顾了他十年,他背叛了我十年。今天,我将他逐出玉阙集团,移交司法机关。他涉及的阴邪门案件,集团全力配合玄学协会调查。我傅玉山,欠您一个交代。”
阮清欢把便笺纸放下。
纸张的右下角微微发皱,不是被水打湿过,是被人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她见过这个痕迹。苏世瑛在苏老爷子书房里拿着父亲遗像擦了又擦之后,玻璃镜框上也留下了同样的指纹印。一个人在写完了最不想写的字之后把手按在那行字上来回搓了好几遍,不知道该撕掉还是留下。最后留下了。
秦瑶站在旁边看完了报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周沛是他小舅子。他亲手查的自己家里人。”
沈砚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的咖啡已经凉了。他说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一边是妻子临终的嘱托,一边是集团和封玉者传承的底线,两条线撞在一起的时候他选了公事公办。选了之后没有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写小舅子的苦衷,把私人情感单独放在最后一张便笺纸上,用第一人称的“我”来写。公私分得这么清楚的人,要么心极硬,要么对自己极狠。
窗外雨停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绿光。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玉脉地图刻痕也吸饱了水分,纹路比平时更清晰了些,从树根蔓延到树冠的那条路线在雨后的月光里隐隐发亮。
秦瑶刚把报告收进档案柜,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傅玉山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对襟衫,比白天那件更正式一些,领口和袖口的银色暗纹在路灯下微微反光。身后停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翡翠山庄的标志。两个工人正在后厢小心翼翼地搬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两个成年男人搬得很吃力,箱体表面贴满了防震泡沫。
“傅先生,你怎么亲自来了。”秦瑶赶紧让开门。
傅玉山走进工作室,指挥工人把木箱子搬进茶室放在茶桌旁边的空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他让工人先回车上等,自己蹲下去拆箱体外层的减震材料,拆得很慢,每拆一层都要检查内部固定装置有没有松动。
最后一层减震材料拆开之后,茶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温度变了,是灵气浓度变了。阮清欢放在桌上的守渊玉珠自行亮了一下,玉色光晕比平时亮出不少,光芒跳动了两下才恢复平稳。
木箱子里是那块昆仑玉原石。
一人高的原石被竖着固定在箱体内,石皮上包裹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切面上露出的羊脂白玉肉在茶室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极温润的油脂光泽,内部的玉脉纹理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水流状的纹路在玉石内部缓缓流转。不是静止的,是活的。
离开昆仑墟二十年的原石,被搬到槐树街工作室的这一刻,内部的玉脉纹理开始加速转动。
阮清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原石切面上。通玄圆满的灵力从掌心渗入玉肉内部,原石内部的玉脉纹理在她的灵力刺激下亮了一下。亮的方式比上次在博物馆时更强烈,不是短暂的感应,是持续的共鸣。原石在回应她。
傅玉山蹲在木箱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在茶几上。矿洞口的精确位置坐标,从翡翠山庄出发到矿洞口的两天行程规划。路线图是用铅笔画的,每一段路程都标注了海拔变化、预计耗时和补给点位置。字迹很工整,但图纸的折角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纸边有点发毛。
“阮大师,我把周沛送走了。他是我妻子的弟弟,我妻子的遗愿是让我照顾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照顾的方式不是包庇。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替阴邪门做事害的是苏家满门的命,不是一句‘被人蛊惑’就能推掉的。集团的调查结果和所有证据今天上午已经移交给玄学协会和司法机关,后续的审理我不插手。”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原石切面上缓缓流转的玉脉纹理,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昨天晚上整理周沛的办公室,发现了一封他没寄出去的信。信是写给我的,写了好多年一直没寄。信里说他三年前认识了一个姓姜的人,那个人告诉他昆仑墟的玉脉里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他信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了。我把那封信放在他移交司法机关的随身物品里,希望他自己有一天能重新看一遍。”
他站起来把手掌贴在原石切面上,修长的手指沿着玉脉纹理轻轻划过。
“二十年前我在矿洞里把它搬出来,下山的时候它在我背上越来越沉。不是重量变沉了,是它在抗拒离开。我当时不明白,以为是高原反应,后来每年测量切面纹理的偏转角度才明白,它一直在找回家的方向。你刚才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它的玉脉纹理加速转动了,不是被动的感应,是主动的共鸣。它认出了第七世的灵力,和二十年前在矿洞里认出封玉者的灵气是同一个反应。”
“原石和矿洞深处的玉脉核心之间有某种感应。”阮清欢说。
“对。当年我拿走原石和玉简之后,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察觉到原石被移走了。那种声音不是塌方不是地震,是玉脉核心在感应原石的离开。原石是一把钥匙,把它带回去矿洞的门才会真正打开。”
他重新蹲下去,手掌贴在原石切面上。那块原石在他的博物馆里展出了二十年,内部的纹理他每年测量一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和偏转角度他都能背出来。他要把这块等了两千多年的石头送回它来的地方了。
阮清欢收起行囊。玉牌、颐箭、玉简、乾坤镜,八件遗物加上警示玉简和完整的玉钥,全部在行囊里。修为通玄圆满,前世九成五。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早上。从翡翠山庄到昆仑墟北坡两天车程,矿洞口海拔四千八百米,进洞之前需要一整天适应高原。装备我已经准备好了,高原防寒服、氧气瓶、头灯、卫星电话,还有两把地质锤。”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开玩笑,是收藏家对自己专业领域内小工具的本能偏爱。
阮清欢说行。她让沈砚后天早上开车带秦瑶和傅玉山在翡翠山庄门口汇合,明心留在工作室守家接卦,顾长生交给秦瑶照顾,每天用温水擦手观察守渊玉珠的光芒变化。
傅玉山抱拳拱手说了句“后天见”转身出了门。
阮清欢站在茶室里低头看着木箱子里那块一人高的昆仑玉原石。玉脉纹理在切面上缓缓流转,水纹状的线条在羊脂白的玉肉里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想起封玉者在玉简上留下的那句话。非为传承,乃为警示。慎入。这块原石在封玉者刻下玉简的那个时代就被放在矿洞的采玉面上,等第七世等了两千多年,被傅玉山意外搬走之后又花了二十年慢慢转动内部的纹理寻找昆仑墟的方向。
它不是一块石头。是一个信标,专门为第七世设的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