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唇色不是乌的了。眼睛还是肿的,睫毛垂着,像一只淋过雨的雏鸟。对附身的事她完全没有记忆,只说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一直蹲在角落里哭,她想走过去问,脚动不了。
“那就不想了。”阮清欢说,“有些梦醒来就该忘。”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叠纸。不是普通的黄符纸,是从昆仑墟带回来的玉化桑皮纸。纸面泛着极淡的玉色,对着光看能看见纤维里嵌着的细微晶体,像冻了一层薄霜。这种纸在昆仑墟的玉脉附近埋了至少三百年,吸收了玉脉的灵气,画出来的符比普通黄符纸强出一截。
朱砂是宋长老送的百年老朱砂,颜色沉得像干透的血,研磨之后兑了雄黄酒调成糊。阮清欢把符纸在床头柜上铺平,毛笔蘸满朱砂,笔尖落在纸面上。她画符不描不填,一笔下来从头到尾不换气。
安神符的符文比驱邪符复杂得多,要绕七道弯,每道弯代表一缕散掉的魂魄碎片。笔走中锋,朱砂在玉化纸上洇开的纹路比普通纸张更细腻,笔锋转折处几乎不留墨渍。最后一个笔画收尾,整张符纸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轻轻震了一下。
一圈极淡的玉色光晕从符纸表面浮起来,不是烧着的火光,是纸本身在发光。光晕沿着符文的笔画流转了一圈,慢慢沉入纸纤维里,符纸上朱砂的痕迹在光晕沉入之后反而变淡了,像是灵力被纸吸了进去。
苏世瑛站在房门口看着,呼吸都放轻了。
阮清欢把安神符贴到苏晚晴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符纸隔着睡衣贴上去,不需要胶水不需要按压,纸自己就吸住了皮肤,像一片干燥的叶子落在水面上。片刻之后苏晚晴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还没等苏世瑛把枕头放平,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又深又稳,眼皮底下的眼球没有快速转动,不是在做梦。安神符起作用了。
“让她睡,醒了就好了。”阮清欢站起来把剩下的玉化桑皮纸铺在八仙桌上,“她说梦里的那个人蹲在角落里哭,那是老仆残留的怨气碎片。安神符七道弯,一道弯清一片碎片,醒了之后不会再梦到了。”
她铺开纸开始画驱邪符。
驱邪符比安神符简单,笔法直来直去不绕弯,但要求每一笔的灵力注入量均匀一致。轻了防不住邪物,重了佩戴者会觉得燥热心慌。阮清欢画了十四张,苏家直系十四口人一人一张。画完最后一张她额头上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灵力输出一个多小时没停,手腕有点酸。
沈砚从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十四张驱邪符叠好交给苏世瑛。
“一人一张贴身佩戴,洗澡也不许摘。符纸遇水不会烂,玉化纸不怕潮。”
苏世瑛将符纸郑重收进贴身口袋,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苏世昭从旁边走过来,阮清欢把符纸递过去。他伸手接,手指在碰到符纸的一瞬间有明显的颤抖。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他手臂上的灰黑色符文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了,袖子撩起来能看到皮肤底下暗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往上方攀爬。聚阴阵被破之后扩散速度慢了,但已经侵蚀的部分退不掉,苏家所有人里他的子咒激活得最深。
阮清欢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说:“符贴身戴着。子咒不会退,但不会再往上走。破母咒的事我来想办法。”苏世昭把符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苏启明也来了。这位堂叔站在堂屋门口等所有人都领完了才上前一步,表情端得很稳,伸手接符的动作跟签合同似的。阮清欢把符给他时多加了一句:“苏文远是你们苏家的人,他在林家公司上班,替林家的人在老宅排水沟底下埋了东西。你跟他熟不熟。”苏启明沉默了几秒说:“他是我外甥。”阮清欢没再问了。
傍晚时分秦瑶从工作室赶过来,带了一袋子吃的和几件换洗衣服。沈砚在外面打包了六份盒饭,苏家几个人在堂屋里围着一张八仙桌吃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吃得安静,偶尔有人开口也是问盐够不够醋要不要,没什么多余的废话。阮清欢坐在角落里吃完自己那份,把筷子放下开始检查正堂的封印布置。
超度阵已散,坑底的骸骨下午被殡仪馆拉走了,镇宅柱重新填了土夯实。她把五帝钱重新贴在门窗四角,桃木钉打了八根封住院墙的八个方位。秦瑶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手上利索,嘴也没停。“苏家这宅子是不是犯太岁,怎么什么事都摊上了。”阮清欢说不是太岁,是有人不想让苏家好过。
当夜,阮清欢没回工作室。
她让苏世瑛在正堂铺了一张折叠床,她就坐在床上盘膝打坐。沈砚靠在门框上看手机,秦瑶在隔壁厢房整理明天去林家老宅要用的资料。苏家人都各自回房,每人口袋里都贴身装着一张驱邪符。
子时。
老宅安静下来,连蟋蟀都不叫了。前院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静静站着,叶子不晃。阮清欢闭着眼坐在正堂里,呼吸平稳,灵觉铺开。通玄巅峰的感知范围能覆盖整座青石巷,从苏家老宅前门到巷尾林家宅子后墙,每一寸地面都在她的灵觉里。
她感知到四道气息。不是聚阴阵的阴气,聚阴阵被破之后老宅的阴气浓度已经大幅下降。这四个东西是活的,有体温有心跳,身上带着邪器特有的灵力波动。修为不高,低阶巅峰,大概跟明心差不多水平。四个人分四个方向同时靠近苏家老宅,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前门一个。后院墙外一个。东厢房侧面一个。西墙根一个。
围住了。
阮清欢睁开眼。沈砚跟她对视了一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几个人?”
“四个。”
“来干嘛的。”他问得平淡,像在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鬼医派来的。”阮清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聚阴阵破了,老仆超度了,他不甘心。派几个低阶的邪修来试探,投石问路。试探苏家还剩多少防御力,顺便试探我在这不在。”
秦瑶从厢房探出头:“姐,要叫醒苏家的人吗。”
“不用。让他们睡。”阮清欢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玉化桑皮纸,折叠几下撕出四个小人形状,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只有一个人形轮廓。她咬破指尖在每个纸人上点了一点血,纸人吸了血在桌面上自己站了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前门那个我来。”她拿起其中一个纸人,“剩下三个方位各去一个。”
沈砚接过一个纸人。秦瑶接过两个。纸人在他们手心里微微颤动,指向各自要去的方位。
阮清欢推开正堂的门。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前门那道人影就站在大门外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阴气,跟她白天在茶叶盒里看到的是同一种。邪修没动,大概也在感知门里的动静。阮清欢站在院子里,没有隐蔽的意思,手里的纸人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晕,跟符纸同源同质。
一息。
二息。
三息。
门外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阮清欢等的就是他退这一步。她右手指尖轻弹,纸人化作一道白光穿过门缝飞了出去,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邪修胸口的膻中穴上。纸人触体即燃,羊脂白的火焰烧穿了邪修的护体阴气,邪修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丈,邪器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没有追,弯腰捡起邪器——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咬尾蛇。
同一时刻后院传来秦瑶的脚步声,东厢房和西墙根方向各有白光一闪,沈砚和另一个纸人同时收了网。四道阴邪气息在一分钟内全部退出了青石巷。跑得最快的是西墙根那个,连邪器都没顾上捡。
沈砚从东厢房拐角绕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咬尾蛇印记的短剑:“跑了三个。一个被纸人打散了阴气,至少半年恢复不了。”
秦瑶拎着一个铁铃铛跑回来,喘着气:“后院那个被我吓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手上有驱邪符。”阮清欢把手里的短刀和沈砚的短剑放在一起,两把邪器都是低阶货色,做工粗糙,阴气附着浅,跟鬼手炼制的差距很大。不是鬼医自己做的,应该是他手下弟子批量炼制的东西。四把邪器背面都是咬尾蛇,正面符文不同,分别代表四种不同的攻击属性。阴气侵蚀、血气吞噬、尸毒感染、咒印扩散。四种属性同时攻击,覆盖了活人所有能被邪术伤害的途径。如果是普通人,就算只被其中一把邪器击中,不死也要躺几个月。
鬼医没打算杀苏家满门。他派四个低阶邪修拿这种武器围宅,目的是一次性在苏家所有人身上种下不同类型的诅咒,把人打残但不打死,留下活口继续折磨。阮清欢把四把邪器扔进铁盒,五帝钱压在上面。
秦瑶把纸人碎片从地上捡起来,纸片已经变成普通的玉化纸,血迹也干了。“他说了一句话,跑之前。说鬼医大人不会放过苏家,这是第一波,后面还有。”阮清欢把铁盒盖子盖紧,说那让他来。
后半夜再没有动静。老宅重新沉入安静。阮清欢回到正堂盘膝坐下没有继续打坐,拿手机给苏世瑛发了条消息:明天加派人手守老宅,纸人替身只能顶一次。苏世瑛秒回了一个好字,大概这一夜她也睁着眼睛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阮清欢站起来走到前院。石榴树叶子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树下埋骨片的坑还在,土是新填的,踩上去松软。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阴气彻底散了,泥土里的那股腐冷感没了,只剩下普通的雨后泥腥味。
秦瑶端了两杯咖啡从厢房出来,递给她一杯。“姐,天亮之后有什么打算。”
“上午去协会地牢见鬼手。下午去林家老宅。”阮清欢喝了口咖啡,速溶的,甜得发腻,秦瑶放的糖太多了。她皱着眉头又喝了一口,“先把苏家的驱邪符补齐,让世瑛通知所有人今天之内过来取。方老太太那边你打电话确认一下,下午三点准时。”
秦瑶应了一声去翻手机通讯录。
阮清欢端着咖啡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发白的云层。鬼医派了四个人来试探,四个人全被挡回去了。这个结果他应该算到了,投石问路,石头扔出去听到响声就知道对面有多少实力。下一波不会只是低阶邪修。鬼手在协会地牢里关着,鬼医在外面替林家打头阵。这两个人的手段她还没同时领教过,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