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老宅外面又来了动静。
阮清欢坐在正堂的折叠床上,手里的咖啡还没喝完。速溶的,秦瑶放了太多糖,甜得舌根发腻。她把杯子搁在八仙桌上,站起来。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手机:“四道气息,和之前那四个频率一样。不对,更强了些。”
“没跑干净,躲巷子口等天亮前再摸一把。”阮清欢推开正堂的门,“觉得纸人替身是一次性的,纸片烧完就没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
老宅的大门还关着。前院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秦瑶从厢房探出头,手里攥着那个铁铃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阮清欢朝她摆了摆手让她退回去。
四道气息同时停在了老宅四角。
东角。南角。西角。北角。
和上次的位置一模一样,但这次的气息更沉。月光底下四个人影不再隐藏身形,直接站在院墙外四个方位。东角的人手里拎着一把骨刀,刀身泛着灰白色的阴火,是人骨拼接打磨的,刀背上嵌着七枚铜钉。南角的人手持铁链,链节上刻满了咒文,在地上拖出一串细碎的火花。西角那面招魂幡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动展开,幡面上绣着一个歪斜的骷髅。北角的人手里捧着一颗骷髅头骨,头骨眼眶里亮着两点幽绿的磷光。
四件邪器同时催动。
灰黑色的阴邪之气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向正堂,贴着地面爬过来,铺过院子里的青砖,青砖表面立刻凝了一层薄霜。邪气所过之处石榴树的叶子卷边发焦。
阮清欢站在正堂门口没动。
通玄巅峰的羊脂白灵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沿着经脉涌到双手。双手结印,十指交叠。四道玉色气箭从她指尖同时射出,不需要瞄准。灵力外放成箭是通玄巅峰才能做到的事,前世用了二十年,今生恢复九成之后顺手得很。
四道气箭迎上四道灰黑气柱。
碰撞的一瞬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玉色光芒和灰黑阴气在院子里交织了一秒,像开水浇在冰块上。灰黑气柱在玉色光芒里消融,四件邪器同时震颤,金属的颤音从四个方向传来。
四个邪修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阮清欢一步踏出。通玄巅峰的步法不需要跑不需要跳,灵力灌入双腿一步跨过半个院子。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东角邪修面前。
邪修举起骨刀想劈。
她右手食指隔空点出。羊脂白灵气从指尖射出,不偏不倚钉入邪修丹田。护体阴气像纸一样被捅穿。邪修的眼珠子暴突了一下,骨刀脱手掉在地上,人软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
第二指。南角持铁链的邪修还没来得及甩出铁链,丹田被灵气刺穿,链子哗啦一声散在地上。第三指。西角招魂幡上的骷髅图案还没来得及哭嚎,持幡者的丹田已经被封,幡面自动卷起来像一面普通的旧布。第四指。北角那颗骷髅头骨从主人手里滚落,幽绿的磷光熄灭,捧着它的邪修蜷在地上捂着肚子。
三步三指。四个邪修全部瘫地。
秦瑶在厢房窗口看完了全过程,铁铃铛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阮清欢弯腰捡起骨刀看刀柄,咬尾蛇。铁链,招魂幡,骷髅头骨,四件邪器背面全是同一个标记。比她之前收走的那四把低阶货工艺精良得多,阴气附着深且稳定,至少是鬼医亲手炼制。她把四件邪器夹在腋下对沈砚说:“把人都提进来。”
沈砚和秦瑶一人拖两个把四个邪修拖进正堂。
四个人跪成一排。修为被封,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持骨刀的那个年纪最大,三十出头,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延伸到锁骨。另外三个都二十几岁,其中一个手还在抖。
阮清欢把骨刀往地上一杵。骨刀立在青砖上,刀身还在微微嗡鸣。
她看着脖子上有疤的那个:“鬼医在哪。”
邪修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不想说,是怕。阮清欢见过这种表情,之前鬼手的几个徒弟被协会抓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怕的不是被抓,不是被封丹田,是出卖同门之后的下场。邪修之间驭下的手段比正道狠得多,正道顶多逐出师门,邪道动不动灭口全家。
“我不能说。说了鬼医会杀我全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阮清欢蹲下来跟他对视了几秒。伸手按住他的天灵盖,灵力往下探。丹田被封,经脉里阴气乱窜,这些是表面伤。往深处探,灵窍上方附着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灰黑色印记,形状像一条盘曲的蛇。不是他修炼出来的东西,是外来的,被人种进去的。
控魂符。
她收回手:“你体内被鬼医种了控魂符。你不说,这道符三个月后会自己发作。发作的时候先是经脉逆行,然后灵窍碎裂,最后魂魄被抽干。死不了,但比死难受。你以为你是他的手下,你只是他养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扔。”
邪修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不是不知道体内有东西。同门师兄弟身上都有,鬼医说那是师门护符,每月给他们服用解药压制毒性。阮清欢说的和鬼医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选了替他保守秘密,”阮清欢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三个月后控魂符发作,他会派人给你收尸吗。还是会直接把你埋在守渊镇后山的乱葬岗,和之前被废掉的弟子埋在一起。鬼手被废的时候他的弟子有人收尸吗。”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铁铃铛的把手。沈砚靠在供桌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苏世瑛站在正堂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还捏着那张驱邪符。苏世昭靠在走廊柱子上,手臂上的灰黑符文纹路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又淡了一点,大概是驱邪符起效了。
持骨刀的邪修低着头说了一句:“鬼医在守渊镇,后山旧药铺。”
“守渊镇。”阮清欢重复了一遍。这是阴邪门总坛所在地,守渊湖旁边那个镇子。十年时间,阴邪门总坛在守渊湖底,鬼医在守渊镇后山开药铺。上下呼应,把整个守渊镇变成了阴邪门的据点。秦瑶查到的那个叫何久安的人也在守渊镇开过药铺,多半就是鬼医的化名。
“林家那边呢。”
“林家的事鬼医不让我们碰。他说苏家这一块归他亲自布,林家老宅那边有另外的安排。具体什么安排我们不知道,他只让我们守苏家外围。”
“另外的安排。”阮清欢记下这四个字。方老太太说林家老宅闹鬼,林家背后是鬼医在操控。鬼医对苏家下这么重的手,对林家老宅却只派了方老太太来请她,反差很大。除非林家老宅那边的局不是用来对付林家的,是用来对付她的。
她低头看着疤脸邪修:“控魂符我现在替你剥离。过程会疼,忍住。”
疤脸邪修愣了一下抬起头。
阮清欢没有等他回答,右手五指张开按在他的天灵盖上。羊脂白灵气从掌心灌入,不是封丹田时那种尖锐的穿透力,而是一层一层的渗透,像温水漫过冰面。灵力沿着经脉往下走,经过灵窍的时候裹住那枚蛇形印记。
控魂符感应到外来的灵力开始剧烈挣扎。灰黑色的蛇形印记在灵窍上方扭动,每一次扭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经脉内壁。疤脸邪修的脸色瞬间惨白,牙关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叫出声。另外三个邪修跪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冷汗。
剥离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阮清欢的灵力一层一层剥开控魂符的附着点。蛇形印记的最后一块碎片被灵力裹出来的时候,疤脸邪修猛地弓起身体吐出一口黑血。血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暗红,是黑的,像掺了墨汁。黑血落地之后滋滋作响,青砖表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她收回手。疤脸邪修瘫在地上喘粗气,但灵窍里的异物感已经消失了。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丹田位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恐惧,更像是溺水的人被拖上岸之后的虚脱。
“控魂符剥了。你丹田被封的事我不会解,三个月后丹田自会松动。这三个月好好养伤别动用灵力,丹田会恢复得更快。如果你再替鬼医做事,下次见面我不会再给你选的机会。”
疤脸邪修撑着地面站起来,朝她躬了一下身没说话。
另外三个邪修同时抬头看她。
阮清欢看了看他们三个:“你们体内也有控魂符,想剥离就跪好。不想的现在就可以走。”
三个人全部跪好了。
天完全亮了。老宅前院的石榴树叶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昨晚被阴气灼伤的叶缘焦了,但整棵树还活着。阮清欢用了将近一个钟头把剩下三个邪修的控魂符全部剥离,最后一个吐完黑血之后她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坐在八仙椅上闭眼调息了一会儿。
沈砚端了杯热水递过来,加了两颗红枣,说是秦瑶泡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但比速溶咖啡好喝。
四个邪修走的时候阮清欢没收他们的邪器。骨刀铁链招魂幡骷髅头骨全扔进铁盒里,五帝钱压好,交给苏世瑛保管。疤脸邪修走出老宅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事。”阮清欢说。
“鬼医有个习惯。”疤脸邪修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他在每个他亲自布的阵法里都会留一道自己的气息。不是符文不是印记,是血。一滴他自己的血藏在阵眼附近。他说血在阵在。您如果去了他的地盘,找那滴血。毁掉血,能削弱他对阵法的控制。”
阮清欢点了点头。
疤脸邪修走了。四个人从青石巷的巷口离开,晨光里四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阮清欢站在老宅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里记下了“血在阵在”这四个字。
秦瑶在身后问:“姐,今天还去协会地牢吗。”
“去。鬼医的底细鬼手肯定知道,今天能挖多少挖多少。”她把剩下的半杯红枣水喝完,“下午三点准时去林家老宅。鬼医对林家老宅有另外的安排,我想看看他给林家准备了什么。”
沈砚已经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