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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阮清欢就醒了。

工作室二楼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晃,鸟叫了两声又停了。她洗漱完下楼,沈砚已经在厨房热粥。秦瑶把预约簿摊在茶桌上翻,林家老宅那个方老太太的名字写在今天下午三点,旁边打了个小星号。

“苏世瑛刚才来电话了,”秦瑶抬头说,“苏晚晴昨晚没再闹。生姜水擦了两次,睡到早上六点才醒。醒了之后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正常。”阮清欢端了粥坐下,“被附身的记忆多半会被那东西压住,不记得是好事。”

“图纸也找着了。苏世瑛说老宅的房契和建造图都在阁楼翻出来了,等您过去。”

阮清欢几口把粥喝完。

沈砚已经拿了车钥匙等在门口。

青石巷早上有卖豆浆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喊着两块一杯。苏家老宅的大门开着,前院的石榴树还在,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些。苏世瑛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发黄的纸,苏世昭坐在门槛上喝豆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手臂上的符文纹路淡了些,没全退。

“图纸在这。”苏世瑛把纸张摊在八仙桌上。

几张房契,一张地基图。图纸的纸质已经脆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墨迹褪成淡褐色。阮清欢用茶杯压住四角,低头看。

地基图上标着老宅的完整布局。前院,正堂,后院,左右厢房。地基深度标得很清楚:五尺三寸。旁边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字迹和正文不同,是后来加的。字写得很挤,像是写的人不想让别人看见,又不得不记下来。

“正堂下方埋镇宅柱一根。柏木。桐油浸。陪葬一人。”

陪葬一人。

四个字写得最小,墨迹最淡。写这四个字的人大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阮清欢的指尖在“陪葬”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太爷爷留下的字。”她说。

苏世瑛没接话。

“正堂在哪个位置。”

“前面那个厅就是。”苏世瑛转身指了指身后,“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正堂只用来供祖宗牌位,平时不让人进去。”

阮清欢走进正堂。正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桌底下的青砖地面和别处不太一样,正中间四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宽,颜色也浅一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挖开。”

苏世昭去找了铁锹和撬棍。

四块青砖撬起来之后下面是夯土。夯土层很硬,铁锹铲下去当当响,苏世昭和沈砚轮流挖了快一个钟头,挖到大概五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木头。

一块柏木的横截面。

柏木柱子直径大概一尺,表面刷过桐油,在地下埋了百年还是完好的。桐油那股味已经散干净了,木头颜色发黑,但质地仍然紧实。阮清欢蹲在坑边往下看。

柱子旁边还有东西。

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从泥土里露出来,旁边是另一截,再旁边是指骨的细小碎块。骨架蜷缩成一团窝在镇宅柱旁边,姿势像一个人把自己缩起来躲什么东西。手骨反绑在背后,腕骨上还套着一截已经腐烂得只剩纤维的麻绳。

颅骨后脑的位置凹下去一块。

钝器打的。

“老仆。”阮清欢站起来,“林家当年那个老仆,苏家太爷爷抓回来活埋在地基下面当镇宅柱的陪葬。”

苏世昭手里的铁锹杵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世瑛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具蜷缩的骸骨。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消化一个听过很多次的家族传闻突然变成了眼前的实物。她说:“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西墙根底下压着一个外人,逢年过节烧纸要多往西墙方向烧一叠。她从来没说那是个人。”

“说了怕吓着小孩。”阮清欢蹲回坑边,“苏家太爷爷做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人信。以前有种说法,说镇宅柱底下埋活人,能压住宅基永保家业。其实就是把一个人的命压在房子底下,让他死了都不能离开。”

她让苏世昭去厨房拿粗盐和糯米。

“撒在骨头周围。盐能压住怨气,糯米能吸阴气。在我布阵超度之前,骨头不能动。谁动谁替它遭殃。”

苏世昭很快拎了半袋粗盐和一袋糯米回来。阮清欢把粗盐均匀撒在骸骨周围画了一个圈,糯米覆盖在盐圈上,厚厚一层。坑底的温度在糯米覆盖之后明显回升了一点,之前那股从骨头缝隙里往外渗的阴冷感被压住了。

苏世瑛在旁边问:“老仆的冤魂超度之后,晚晴体内的东西就能彻底清除?”

“老仆的冤魂是根源。根源超度了,附在苏晚晴身上的那部分怨气会自己消散。”阮清欢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七枚铜钱和一张黄符,“但超度不是赶走它。被活埋的人怨气重,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被困住了。它想走,走不了。百年前被压在镇宅柱底下,魂魄被柱子上的桐油封住了,只能在这块地基里打转。”

她把铜钱在坑边排开,布了一个圆形的超度阵。黄符放在阵心,符上写的不是驱邪咒,是破封咒,破开镇宅柱上的桐油封印。沈砚递过来打火机,她摆摆手说超度阵不用火,用灵力。

羊脂白的灵气从她指尖渡入黄符。铜钱开始轻微震动,七枚铜钱同时发出低微的嗡鸣。坑底的糯米表面凝结了一层水珠,不是从土里渗上来的,是阴气被盐和糯米吸出来之后在表面凝成的。

镇宅柱的柏木纹路里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是百年前浸入木头的桐油。桐油不腐,封得住木头也封得住魂魄。金光在破封咒的冲击下越来越淡,被灵力一层一层剥离。最后一层桐油封印碎裂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在场所有人的灵觉里同时炸开的一记闷响。

坑底的那具骸骨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骨头的物理位置没有变。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骸骨上方浮现出来,半透明,灰白色,像一团被揉皱又展开的宣纸。老人的虚影,脊背弯得厉害,双手仍然交叠在背后,低着头。

他在坑底站了几秒,慢慢抬起头。

不是愤怒的表情。那张模糊的脸上没有怨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痛苦。眼眶的位置是两团更深的灰色,看不清有没有眼睛。他的目光穿过在场的所有人,落在正堂门外院子里那片清晨的阳光上。

“老奴伺候了林家一辈子。”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来的,苍老而缓慢,“只想回家。回林家的地界。麻烦各位了。”

苏世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偏过头去,拿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阮清欢蹲在坑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虚影,沉默了几秒。她见过很多被超度的冤魂,有人哭诉有人咒骂有人不肯走。这个老人被活埋在地底下百年,被桐油封在柱子上给苏家当镇宅的代价。等他终于能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伺候了林家一辈子。

“林家的地界现在还在,青石巷另一头,林家老宅。从这边过去走十分钟就到。”阮清欢的声音很轻,“林家二十三个主子百年前就死了,老宅后来重修过,但地基还是原来的地基,地界还是林家当年的地界。你走好。”

老人虚影朝她鞠了一躬。

白光从破封阵的中心漫上来,裹住虚影的轮廓。老人站在白光里像一团慢慢融化的蜡,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消散前的最后几秒他不再是一个低着头的老仆了,脊背微微直了一些,双手也从背后放了下来。

白光散尽。超度阵里的铜钱停止了嗡鸣,坑底的温度彻底恢复正常。那具蜷缩的骸骨仍然蜷缩在镇宅柱旁边,姿势没变,但骨头表面的灰黑色阴气痕迹已经褪干净了,变成了正常的枯骨颜色。

同一时刻二楼传来陈妈的声音:“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苏世瑛转身就往楼上跑。阮清欢和沈砚跟在后面。

苏晚晴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是自己的眼睛了,瞳仁清晰,目光有些茫然。她看着门口涌进来的人眨了眨眼:“妈?怎么这么多人。”

“没事了。”苏世瑛坐到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抖得厉害,“你做噩梦了,现在醒了就好。”

阮清欢伸手在她眉心探了一下,灵力快速过了一遍。老仆的怨气散了,附身的痕迹完全消失,灵窍没有损伤。被附身那十几个小时的记忆被怨气自动压住了,苏晚晴不会记得自己抠烂手臂的事情。那些伤痕苏世瑛会找个合理的解释,被附身的人不记得细节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好好休息。”她收回手。

下了楼,正堂地上的坑还在。苏世昭问骸骨怎么办。

“找殡仪馆的人来收殓,选块好地方安葬。葬之前让殡仪馆的人把他手臂上的麻绳剪开,绑了百年了,入土为安该松绑了。镇宅柱不要动,桐油封印已经破了,它就是一根普通的柏木柱子,埋回去继续撑地基。”

沈砚在水池边洗手,回头看了她一眼:“老仆的冤魂超度了,聚阴阵也破了,苏家的事算不算结了?”

阮清欢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前院的石榴树。叶子还在黄,但没有继续恶化,树根周围翻起的土在阳光下晒着,土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些。老仆走了,聚阴阵破了,苏世杰在医院里子咒不会再恶化,苏晚晴也醒了。苏家这几天的危局算是撑住了。

但她没觉得事情结束了。

“激活聚阴阵的人还在。鬼医花了这么多功夫在苏家老宅布阵,从枯井到聚阴符到排水沟到唤醒老仆,每一步都算得很细。他不会因为我们拔了聚阴阵就收手。老仆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棋手还在下。他下一步会对苏家所有人同时下手。”

苏世瑛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台阶中间。

阮清欢转头看她:“苏家除了你们姐弟三个和晚晴,还有多少直系亲属?”

“大伯一家四口,两个叔叔各三口,加上我们这边,总共十四个人。”

“全部通知到。让所有人最近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家里检查一下有没有收到陌生的包裹和礼物。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苏世瑛的脸色又白了,但她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去打电话了。

阮清欢走出苏家老宅。巷口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卖豆浆的小贩已经走了,留下一片油纸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着林家老宅的方向。

老仆说想回林家的地界。

林家老宅就在青石巷另一头,方老太太下午三点等着她。老仆的冤魂是百年前苏林两家血仇的余孽,鬼医拿它当火药引子。百年前的旧账超度了,现在该去林家看看现在的新账是谁在记。

回到工作室秦瑶已经把下午去林家老宅的东西准备好了,罗盘、铜镜、黄符、朱砂、五帝钱,全部打包装好。茶桌上方老太太那盒桂花糕还在原处没拆。阮清欢走过去拿起那盒点心又闻了闻,桂花的味道还是正常的。

她把盒子放回原处。

“下午去林家老宅,你跟我一起去。让沈砚留工作室,看着明心接卦。”

秦瑶应了一声。

阮清欢上楼换了件衣服。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午前的阳光里安静地晃着,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玉脉地图刻痕藏在粗粝的树皮纹理里,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刻痕,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