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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凌晨一点零三分打来的。

阮清欢刚合眼不到半小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苏世瑛。

接起来。

“阮大师。”苏世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层颤,“晚晴出事了。”

阮清欢翻身坐起来,脚踩进鞋里。苏晚晴是苏世瑛的女儿,十六岁,住校读高二,周末才回家。“说清楚,出什么事。”

“她在自己房间,子时刚过就坐起来了,眼睛翻白,嘴里说些听不懂的话。我和世昭按不住她,她力气太大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可能——”苏世瑛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她现在在抠自己的手臂,抠出血了。我求您过来一趟。”

“十分钟到。”

阮清欢挂了电话往外走。路过二楼走廊沈砚已经站在房门口了,手里拎着车钥匙,看她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两人一路无话下了楼,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月光打在上面像一摊打翻的墨汁。

城南的夜晚比槐树街安静得多。沈砚把车开进青石巷的时候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坏了两盏,暗一段亮一段。苏家老宅门口停着苏世瑛的车,大门半开,堂屋里灯全亮着。

阮清欢推门进去。

苏世瑛站在前院,脸色白得跟身后的石灰墙一样。她看到阮清欢的第一反应不是迎上来,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沈砚把大门关上,老宅重新被高墙围起来,外面的路灯透不进来,院子里只有堂屋的光。

“人在哪。”阮清欢往里走。

“二楼,晚晴的房间。”苏世瑛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世昭和陈妈在上面按着她。”

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透出来的灯光明暗不定,像有人在里面晃。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声音了。苏晚晴平时说话什么样阮清欢没听过,但现在从那张嘴里出来的声音绝对不是苏晚晴的。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断断续续,磕磕绊绊。

“苏家欠我的还给我还给我”

阮清欢推开门。

苏晚晴坐在床上。更准确地说,她被苏世昭和佣人陈妈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压在床上,但她的上半身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挺起来,脖子梗着,脸朝天花板。十六岁的女孩,把两个成年人拖得满头是汗。陈妈的手背被抓出了三道血痕,苏世昭的袖子被扯裂了一半。苏晚晴的手指抠在自己的左手臂上,指甲嵌进皮肤里,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洇成暗红色的几朵花。

双眼翻白,看不见瞳仁。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苏家欠我的,还给我。

阮清欢走过去。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晚晴的脸,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了一层极淡的羊脂白微光。指腹贴上苏晚晴的眉心。触感冰凉,不是活人体温该有的凉,是那种夏天把手伸进深井井水里瞬间激出来的透骨冷。

灵力涌入。

苏晚晴体内的情况像一幅摊开的画卷在她感知里铺开。经脉之间有灰黑色的阴气渗透,普通的阴气,来自聚阴阵残留的那部分。再往里探,丹田上方附着一团浓郁的灰黑色邪物,不散,不动,死死贴着苏晚晴的魂魄根基。

不是七魂的残念。

七魂的怨气她之前在枯井里见过,质地薄而散,像雾。这个东西不一样,它是有形状的,蜷缩成一团窝在苏晚晴的灵窍深处,像一个人把自己埋进了土里缩着头抱着膝盖。怨气的浓稠度至少是七魂的三倍,不是被人杀死的,是活着的状态下一点一点耗尽最后一口气。这样的死法只有一种。

活埋。

阮清欢收回手指。苏晚晴在她撤回灵力的瞬间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少女的低吼,苏世昭和陈妈差点脱手。阮清欢抬手在她眉心拍了一掌,力道不重,掌心震出一圈羊脂白的灵气从眉心灌入,沿着经脉直冲丹田,把那团灰黑邪物暂时裹住。

苏晚晴的挣扎停了。翻白的眼睛合上,身体软下去倒回床上,呼吸平稳下来。手臂上的血还在流,但抠自己的动作停了。

苏世昭松开手喘着粗气。陈妈跪在地上手抖得停不下来。

阮清欢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按在苏晚晴手臂的伤口上:“她刚才说什么?”

苏世瑛站在门口,声音很轻:“苏家欠我的,还给我。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不是她说的。”阮清欢把苏晚晴的手臂放好,盖上被子,“是她体内那东西借她的嘴说的。苏家百年前灭林家满门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世瑛沉默了一会儿。

“林家当年上下二十三口人,全死了。祖宅被烧,田产被苏家收了。这些都是公开的家族记载。”她顿了顿,“但我太爷爷的日记里写过一笔,说林家灭门之后苏家翻修老宅,地基往下挖深了三尺。那年冬天挖地基的时候有一个工人跑了,说地基底下不太干净。”

“什么叫不太干净?”

“没说。太爷爷只写了这么一句。”

阮清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宅的后院,枯井的位置从这里正好能看到,白天挖出来的排水沟还在,土堆在井边没来得及回填。地基往下挖深了三尺,林家灭门之后,地基底下不太干净。

“林家当年有二十三个主子。伺候的人呢?丫鬟,厨子,护院,这些人不在家谱上,灭门的时候不会有人替他们记数。林家那个老仆,在林家干了一辈子,林家灭门那天他不在被杀的人里。苏家翻修地基的那年冬天,他被活埋在地基下面。”

苏世瑛的脸不是白了,是僵了。苏世昭坐在椅子上也抬起了头。

“聚阴阵激活之后阴气下沉,把那东西从地基深处唤醒了。苏晚晴年纪最小,阳气最弱,它挑软柿子捏。”阮清欢转头看向苏世瑛,“老宅的原始建造图纸还在不在?地基范围,深度,老仆最可能被埋在哪个位置。”

“阁楼上应该存着当年的房契和图纸。我去找。”

苏世瑛转身往外走。阮清欢加了一句:“带一盆生姜水上来,生姜捣碎煮水,纱布滤过。用生姜水擦她的太阳穴和内关穴。生姜阳气能暂时压住附身的邪物,在我找到埋骨处之前这个东西不会再闹,但得防着万一。”

苏世瑛点头出去了。陈妈去厨房煮生姜水,苏世昭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沈砚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等人都走了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苏晚晴:“强行驱除呢?”

“不能。”阮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那团邪物的触感,“那东西已经黏在苏晚晴的灵窍上了。硬撕等于把她的魂魄一起扯一块下来,就算救回来人也废了。得把它从根源上引出来,超度,让它自己走。”

“根源在哪。”

“老宅地基底下,林家老仆的埋骨处。”阮清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少女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皱着,睫毛偶尔颤一下。生姜水还没端上来,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抽搐,像在梦里还在抠自己的手臂。

下了楼,苏世瑛已经把老宅的房契和图纸从阁楼上搬下来了。图纸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用茶杯压着四角。图上画着老宅的地基范围,前院后院左右厢房的布局,以及地基深度:五尺三寸。

“太爷爷说翻修的时候往下挖深了三尺,”阮清欢的指尖沿着图纸上的地基边缘走了一圈,“说明翻修之前的地基深度是两尺三寸。新挖的三尺填了什么东西进去?”

苏世瑛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一件事。她说苏家老宅后院西墙根底下压着一个‘外人’,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要往西墙方向多烧一叠。我那时候小,以为她在讲鬼故事。”

西墙根。

阮清欢拿了一根筷子摆在图纸上,从前院到后院画了一条线,枯井在西墙根往北三丈的位置。排水沟从井边绕过延伸到西墙根底下。白天挖出排水沟底的骨片,最后一枚就埋在墙根正下方。

施工队挖的排水沟不是随便挖的。沿着西墙根挖过去,就是为了在地下跟老仆的埋骨处建立连接,把人骨聚阴符嵌进连接点上,用老仆的怨气给聚阴阵做能源。鬼医知道老仆的事。布阵之前他一定查过苏家的底,连百年前地基下埋了什么人都摸得清清楚楚。

阮清欢放下筷子说:“后天去林家老宅之前,明天先把老仆的骨挖出来。人骨聚阴符已经拔了,老仆的冤魂如果不超度,它会继续附在苏晚晴身上。拖久了就算强行驱除成功,苏晚晴的魂魄也会受损。”

苏世瑛点了点头。

离开苏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青石巷还是一样安静,老宅门口的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枝丫。沈砚发动车子说了一句“林家老宅那个方老太太的委托你怎么打算”,阮清欢靠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接。先去超度老仆,再去林家老宅。一个是百年前的旧账,一个是现在的新账,根子都在林家身上。”

车子拐出青石巷,后视镜里苏家老宅的轮廓越来越淡。二楼的灯还亮着,苏世瑛应该还守在女儿床前。那盆生姜水的味道从二楼窗户飘出来,在夜风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