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瑛的车拐进青石巷的时候,阮清欢坐在后排闭着眼。
车颠了一下,她没睁眼。
老宅那股阴气在巷口就能感觉到,比三天前浓了不止一倍。隔着车窗都能闻到,不是臭味,是一种干燥的、像旧报纸放久了发霉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沈砚把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回头看她。
“下车吧,”阮清欢拉开车门,“苏世昭还在里面住着?”
苏世瑛锁了车过来:“劝了他搬,不听。说老爷子刚走,老宅不能空着,他得守着。”
“守了三天,人还站得住么。”
苏世瑛没接话。
答案写在老宅大门上。门楣挂着白布,丧期没过,白纸灯笼里头积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灰尘。阮清欢伸手在灯笼底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灰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阴气浓到这个地步,里头住的人不可能没事。
进门之后她先看到的是前院的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
这棵树苏老爷子亲手种的,三十年没生过病。苏世瑛上个月回来它还挂着果。树根周围的土翻起来一小片,颜色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浸透了。阮清欢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是干的,透着一股子阴冷。
跟灯笼底下那层灰霜一个温度。
“这几天有没有外人来过?”她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苏世瑛摇头:“除了施工队挖排水沟那次,没人进过后院。”
“施工队动了前院的土?”
“应该没有。他们只在后院枯井那边干活。”
阮清欢扫了一眼前院四角的石榴树。施工队没动前院,土却被人翻过了。翻土的人手脚很轻,草皮揭起来挖了东西埋下去再盖回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走到东南角那棵石榴树底下,脚尖拨开一片半黄的草皮。
草皮底下三寸,埋着一块灰白色的骨片。
阮清欢蹲下去把骨片挖出来。两指宽,巴掌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朱砂填过,被土里的湿气洇得有些模糊。质地细密,表面有细微的孔隙,拿在手里比普通石头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蜿蜒的细线。
形状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人骨?”
“股骨切片,打磨过。”阮清欢把骨片搁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拿湿巾擦手指,“刻一枚这样的符至少要晾三天,刻错了就废了。四枚一套,费了不少功夫。”
骨片上的符文她认得,聚阴符。
这东西埋在院子里会像磁铁吸铁屑一样把周围环境中游离的阴气聚过来。一块聚阴符聚的量有限,四块按方位布成阵,阴气就在阵眼之间循环流转,越聚越浓,直到把整座宅子裹成一个阴气茧。
住在里面的人被阴气长期泡着,阳气会一点点削掉。先是失眠多梦,接着精神萎靡,最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苏世昭在里面住了三天,已经走到第二步了。
“前院四角各埋一块,”阮清欢站起来,“找齐了才能破阵。”
东南角的挖了,还剩三角。
西南角的藏在石灯笼底座下。东北角那块埋在花盆底下,花盆里的月季已经枯成了干柴。西北角的最难找,埋在一堆瓦片下面,挖出来的时候骨片上还沾着半截蚯蚓。沈砚把四枚骨片在石桌上摆成一排。
大小形状几乎一样,符文相同。背面都是同一条咬尾蛇。蛇头朝内咬住自己的尾巴,圈成一个封闭的环。
“四枚方位符,后院井里应该还有一枚阵眼符。五符聚阴阵,标准配置。”阮清欢把五帝钱一枚一枚压在骨片上,铜钱碰到骨片的瞬间朱砂符文暗了一下,像被压住了呼吸,“前院的阴气三天之内散掉。石榴树救不回来了,人和房子没事。”
她让苏世瑛找个铁盒子。铁能隔绝大部分咒印能量,普通人家里没有封印法器的时候用铁盒应急也行。苏世瑛翻出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还垫着油纸。阮清欢把四枚骨片全装进去,盖子盖紧,五帝钱压在上面。
“后院的枯井是母咒的位置,前院的聚阴阵是加速器。母咒靠苏家人体内的子咒吸收阳气,聚阴阵负责压制苏家人的阳气让子咒更容易侵蚀。外面拉里面推,这个阵布得挺会省力。”她拎起铁盒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连鸟叫都没有。
青石巷老宅的后院种了一排竹子,竹叶纹丝不动。没风。枯井在后院西北角,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积了一层灰黑色的阴霜。比大门灯笼底下的厚得多,拿手一抹能抹出一道深色的水渍,水渍边缘在三秒之内重新被灰霜盖满。
井里的阴气正在往外冒。
井口周围的土是新翻的,施工队挖排水沟的痕迹还在。一条浅沟从井边绕过,沟底铺了碎石子,看着只是普通的排水工程。阮清欢走到井边蹲下,伸手划了一下石板上的阴霜。
“施工队说没动过井,但他们在井边挖了沟。沟底如果也埋了东西,聚阴阵的范围就能从前院延伸到后院,把整座老宅包进来。”
苏世瑛的脸色不太好看。施工队是苏文远找的。
沈砚去车里拿了把工兵铲跳进排水沟。铲了几下,铲尖碰到硬物。沟底的碎石拨开后露出来一枚骨片,跟前院四枚一样的规格,背面刻着咬尾蛇。铲几下又碰一枚。排水沟底每隔几步就埋了一枚,沿着沟的走向一直铺到后院围墙根。
阮清欢盯着墙根最后一枚骨片说了一句:“苏文远不是被人利用的。排水沟的走向是他定的,聚阴符的位置是他选的。没有他对老宅地形的熟悉,外人不可能把符埋得这么精准。他是知情的。”
苏世瑛沉默了很久。
阮清欢把沟底的骨片一枚一枚挖出来扔进铁盒。最后一道工序是井口那枚阵眼符。青石板很沉,沈砚和苏世瑛两个人抬才挪开。井口露出来的一瞬间阴气从井底涌上来,没有风但院子里的温度骤降,竹叶上凝了一层薄霜。
阮清欢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壁上贴着一枚半掌大的骨片,比其他的都大一圈,符文最密集。这枚是阵眼。阵眼符吸附在母咒残留的位置上,等于在母咒外面套了一层放大镜,把残留咒印的能量放大了至少三倍。她把阵眼骨片摘下来翻到背面。
咬尾蛇。翻回正面看符文纹路。
所有骨片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刀法连贯一气呵成,刻痕深浅一致,转角处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这种手法不是鬼手那一脉的路数,鬼手用符喜欢在边角留一道暗纹做记号,这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家的新术士不是鬼手的传人。
她把最后一枚骨片扔进铁盒,五帝钱重新压好。
“阴邪门鬼医。付明远提过这个人,说他是阴邪门三座之一。鬼手炼尸鬼眼炼魂,鬼医炼骨。用骨头做材料画符布阵是他的独门手艺。”
苏世瑛接过铁盒:“能废掉吗?”
“找个正午放太阳底下晒足三天。晒完之后骨片会裂,裂了就废了。铁盒别扔,继续装着,万一有人来偷还能挡一挡。”阮清欢顿了顿,“世杰那边子咒不会再恶化。找到母咒残留彻底清除之前他得住着医院。世昭让他多晒太阳少在这院子里待着,从明天开始吃红枣炖羊肉把阳气补回来。”
苏世瑛点头,送她们到巷口。
沈砚发动车子,问了一句:“林家老宅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阮清欢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方老太太约了后天。明天去趟协会地牢。”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找鬼手?”
“鬼医是阴邪门三座之一,鬼手肯定知道他的底细。林家背后那个术士八成就是鬼医,炼骨的手法太明显了。”她转头看着车窗外。
青石巷在下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远处林家的宅子红砖墙绿琉璃瓦,看着跟任何一座老宅没什么两样。里面住着什么人藏着什么东西,后天就都知道了。
回到工作室秦瑶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苏文远,三十二岁,苏家远房亲戚,在林氏集团下属的建材公司做采购经理。入职六年,直属上司叫林兆和,林家三房的次子。最近三个月苏文远的通话记录里频繁出现一个尾号四个七的号码。机主叫何久安。
名字没听过。但履历上有一条:十年前在阴邪门总坛所在地守渊镇开过三年中药铺。
何久安。鬼医不叫这个名字,阴邪门三座没有姓何的。但这人能在守渊镇开三年药铺,鬼医炼骨也需要大量药材做掩护。阮清欢把资料放在桌上说了句“继续查”。秦瑶应了一声去打电话了。
茶室里方老太太送的那盒点心还搁在桌上没拆。红色包装盒上头印着林家老字号的招牌,桂花糕,百年手艺,南城特产。盒子上没有灰白色粉末没有阴气没有符文,就是一盒正常的糕点。
阮清欢把点心盒拿起来闻了闻,桂花的味道很正常。
她把盒子放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该放在这儿。沈砚从厨房探出头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沈砚炒了两个菜端上来,她就着米饭吃了几口,脑子里还是那四枚人骨符片。
咬尾蛇的图案在铁盒里被五帝钱压着,阴气在铜锈味里慢慢消散。
鬼医在苏家老宅布聚阴阵不是为了直接杀人。以他的手法定点除掉苏家几个人不难,他把整座宅子裹进阴气茧里,更像是某种测试。测试苏家的反应,测试她的反应,测试这个局的边界在哪里。
林家背后的那个人不着急收网。
后天去林家老宅,得把罗盘带上。还有那面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