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六年。冬天。
后半夜,我睡得正沉。
沐林!沐林你起来!
刘红的声音。
我一下子睁了眼。屋里黑着,她已经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声音压着,却发劈。
咋了?
妈——妈她喘不上来!
我鞋都没穿好,踩着后跟冲了出去。
母亲屋里开着盏小夜灯,昏黄一团。她半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脸憋得发白,嘴唇发青。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口气都只吸进去半口。
她眼睛睁着,看我,却说不出话。
妈你别慌,我在。
我坐到床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在抖,抖得厉害。
红,打120!
打了!她举着手机,声音也抖,说了地址,说马上来!
妈,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声音稳下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让她坐直些。
看着我,慢点儿喘,跟着我。吸——呼——吸——
母亲盯着我的嘴,费力地跟着。吸一口,断一下,再吸一口。
对,就这样。
……林……
我在。
……憋……
我知道,车马上到。
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掐得生疼。我没动。
楼下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蓝灯隔着窗帘在墙上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担架抬上楼,开门,抬人。氧气瓶,面罩,医护低声的指令。母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伸着,我一把攥住,跟着担架下楼。
冬夜的风冷,灌进领口。街面上空着,路灯昏黄,救护车顶上的蓝光一圈一圈扫过去,扫过对面楼的墙,扫过光秃秃的树。
家属上车。
我爬上车。车厢里晃,仪器滴答滴答响。母亲躺着,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又散,又起。她眼睛一直睁着,一直找我。
我在呢。
我把她的手攥在两只手中间,哈了口气,搓着。
到医院,担架被推着急匆匆往里跑。绿灯,走廊,一扇门,门楣上的灯牌亮着——抢救中。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靠墙站住。
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膝盖,压不住。
刘红跟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交钱,签字。她说。
在那边窗口。
我走过去。缴费窗口的玻璃冰凉,里面的人报了个数,我掏手机,手滑,手机差点掉地上。签知情书的时候,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第一笔就划出了格子。
那三个字我签了半辈子合同,这一回写得歪歪扭扭。
塑料连排椅,坐下去,凉意透过裤子往上钻。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头顶仪器滴答,滴答,不知道是从哪扇门里传出来的。
你坐着,我去盯着。刘红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我的棉袄往上拢了拢。
第一个到的是豆豆。
电梯门一开,她冲出来,外套穿反了,标签在外面支棱着,头发一边压扁了一边翘着。
你咋来了。
红姨给我打的电话。奶奶呢?
在里面。
咋样了?
医生在看。
她抓住我胳膊,手也是凉的,喘着白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盏灯。
啥时候进去的?
有一会儿了。
咋不早给我打!
半夜——
半夜咋了!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别过脸去抹了一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了,就抓着我胳膊,越抓越紧。
念念和焦阳前后脚到。
念念围巾都没围,脸冻得通红,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爸,姐。
奶奶——
还没出来。
她点点头,在豆豆另一边坐下,两个姑娘的手在中间握到一起。
焦阳是跑来的。他捂着左胸口,弯着腰,跑到走廊口就开始喘,喘得直不起身。
你跑啥!我站起来迎过去,你自己啥身子!你不要命了!
我……我打车下来的……跑了两步……
两步?你那叫两步?
我把他按到椅子上。
坐着!别动!深呼吸!
我妈——嫂子她——
在里面。有你啥事儿,你先把你自己那口气喘匀了!
他喘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干吞了一片药。我盯着他咽下去,才松开手。
你说你这——
我没事。
你少来。
真没事。
他靠在椅背上,缓过来一点,抬手抹了把脸。
夜长得没有头。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出,门一开,里面的仪器声涌出来一下,又被门切断。一家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要走。
豆豆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我肩上。
奶奶会没事的。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一句话不说,吓人。
我没接。
她抬起头看我。
你说句话。
我盯着对面墙上那盏灯,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我怕。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人了,在二十三岁的闺女面前,说出这两个字。
豆豆没劝我。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她的手这会儿暖过来了,小小的,包着我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攥着。
像她小时候,我握她那样。
焦阳缓过来了,起身去走廊尽头,半晌端着两个纸杯回来,一杯递给我。
喝点热的。
是热水,纸杯烫手指。
我捧着,没喝。
他又从兜里摸烟,摸出来,看了看头顶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留一根在指间转。
你妈那人,硬着呢。他说。
当年那么难,一个人拉扯你,都过来了。
这关也能过。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得信。
你不信,她靠谁。
我低头看杯口冒出来的白气,没说话。
刘红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回来。她什么都没说,把抱在臂弯里的一件外套抖开,披在我肩上,在我旁边坐下。
外套上有家里的味儿。
都齐了?我问。
齐了。
钱——
钱不是事。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送来得不慢。
不慢。
她把手覆在我膝盖上,按住。
我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的夜。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外地,几百公里外。我往回赶,夜里没有车,等车,倒车,雪下得很大。赶到医院,病房里的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单换过了,什么都没了。
那是我两辈子最大的一个窟窿,风吹过去,呼呼响。
针扎了一下。
我低下头,疼得眼眶发酸。
但这一次——
这一次我在。
我从第一分钟就在。她喘不上气的时候,是我托着她的后背。她下楼,是我握着她的手。她是攥着我的手进的这扇门。
这一次,我没让那张床空着。
天蒙蒙发亮的时候,灯灭了。
门开。
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
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
人稳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肺部急性感染引起的呼吸衰竭,七十六的人了,很凶险。好在送得及时,再晚一两个小时,不好说。医生顿了顿,住院观察几天,炎症压下去就没事了。
……谢、谢谢。
去办住院吧。一会儿转病房。
医生走了。
我扶着墙,慢慢坐回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泄了,手还在抖。
豆豆地哭出了声,念念搂着她,自己眼泪也往下掉。焦阳仰头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把那根没点的烟揉了。
刘红坐着没动,过了几秒,抬起手背捂住了眼睛。
护士让我进去看一眼。
抢救室里灯很亮。母亲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管,胸口一起一伏。她醒着,看见我,眼珠转过来,嘴动了动。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哭啥。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哭。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俺没事。
你吓死我了。
命硬。
你爹那头——她喘了一口,嘴角居然动了动,还没收俺。
你别胡说。
真的。俺看见了,他在那边摆手,说俺活儿没干完,叫俺回来。
我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床边,肩膀一抖一抖,不敢出声,怕她看见。
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来,落在我头上。
轻轻拍。
一下,又一下。
像我小时候,发烧趴在炕上,她坐在旁边拍我那样。
不哭。她说,俺都不哭,你哭啥。
我点头,脸埋着,没抬起来。
那只手一直在我头上,没挪开。
窗外天大亮了。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是亮。白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推餐车的声音响起来,轱辘碾过地面,卖早餐的吆喝拖着长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豆豆补好穿反的外套,红着眼睛凑过来。
我去买粥。
奶奶醒了得吃点热的。
买点小米的,她爱喝。
再买点咸菜。
……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红了眼,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的椅子还是凉的,人来人往了。刘红去办住院手续,焦阳被念念按着坐在原地不许动。我坐在那儿,隔着门,听着里面仪器一声一声,稳稳地滴答。
太阳一点点往高里走。
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