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七年。初春。
住院第八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早上我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自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小包,洗漱用具,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头。
这么着急?
早待够了。
她坐在床沿,腰背挺着。七十七了,住一次院像过一道坎,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点,眼睛倒还亮。
我没说话,把帽子给她戴上,又围围巾。一圈,两圈,围到鼻子下面。
捂这么厚干啥。
风大。
俺又不是纸糊的。
你比纸糊的还娇气现在。
你说谁娇气。
我说我自己,行吧。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我蹲下又检查了一遍鞋。护士在门口笑:阿姨,您儿子心细。
心细,絮叨。母亲嘴上这么说,手却扶着我的胳膊站了起来。
从病房到电梯,一路我半架着她。她脚步虚,身子比我想的轻,隔着厚厚的衣服,像架着一把旧椅子。走廊里还是消毒水味,电梯门一开,倒灌进来一口外头的空气——
凉。但不是冬天那种扎人的凉了。软了一点,吹在脸上,像谁拿湿布轻轻抹了一下。
母亲眯起眼。
开春了。
嗯,开春了。
车停在楼下。刘红提前把暖风开足了。我把母亲扶进后座,她嫌我慢,自己低头往里钻,被安全带绊了一下。
慢点。
俺知道。
我给她腿上盖了条薄毯,又塞了个暖水袋搁脚边。出风口的风向掰到一边,不直吹她脸。
你整得俺跟孵蛋似的。
前排的刘红笑出声。
婶儿,他这八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您让他整吧。
母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毯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把我塞毯子的手按了一下。
不重。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绕到驾驶座,开车。车窗外的树还灰着,枝条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柳条梢上隐隐有点发褐发软,不像腊月里绷得那么死硬。街上有人换了薄棉袄。
母亲一路看着窗外,忽然说:日子长了。
天,长了。
我看了眼车窗。是,傍晚来得晚了。她在病房里躺了八天,外头悄悄换了个季节。
到家,开门。
屋里热气扑面,亮堂。刘红前天就回来收拾过,地拖了,窗户擦了,被褥全抱下楼晒过——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一进门就往人鼻子里钻。
母亲在门口站住,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走。
咋了?
没事。
她慢慢换了鞋。棉拖鞋,我提前搁暖气上焐着的。她踩进去,脚趾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她哪儿都要看看。
先看客厅。电视、沙发、窗台上她那几盆花。阳光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块,窗帘被刘红留了条缝,风进来一点,帘角轻轻晃。
这花——
我让红浇着呢。
那盆君子兰水大了,叶子都黄了。
我凑过去看。真黄了两片尖。
我回头给它松土。
你懂个啥。她摆手,叫豆豆来,那丫头手巧。上回那盆快死的绿萝,叫她养活了。你整啥死啥。
哎,叫豆豆。
她又往厨房走,比刚才快了两步。摸摸水龙头,看看灶台,掀开米缸盖瞅了一眼。再从厨房出来,沿过道看了自己的屋、看了书房,最后在卧室门口站住。
被褥蓬蓬松松地堆在床上,太阳味还没散。
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她身后,没催。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是在看这个家——确认它还好好的,一样没少,一样没坏,还在这儿等着她。
回吧。她说。
中午饭前,我把一杯温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托人找了个阿姨,住家的,做做饭,搭把手,明天来。
她放下杯子。
不用。
先见一面,行不行你说了算。
俺不用人伺候。
不是伺候,是搭把手。
俺自己能行。
你能行,你能行——我顿了顿,那天半夜是谁——
……你少提。
她眼睛瞪过来,瞪到一半,底气自己先泄了,垂下去看杯子。
那天晚上的电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刘红的声音,救护车的灯,急诊室门口的长椅。
我放软声音。
妈,你就当给我个心安。我这阵子在片场,一天看八回手机。有个人在家,我能喘口气。
她不说话。
钱的事你别操心。
俺就是不想拖累你们。
这句她说得很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放着,皮肤松了,一层一层的褶子,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
我蹲到她跟前。
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叫啥拖累。
她沉默了半天。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两声,又没了。
……那就叫她来吧。
丑话说前头,俺难伺候。
我知道。
你知道?她斜我一眼,你知道啥,俺要淡不要咸,要软不要烂,睡觉得关窗户留条缝——
我都记下了。
她看了我两秒,自己绷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你知道就行。
中午,刘红在厨房忙活。
医嘱写着:少盐、少油、软烂。端上桌的是一碗蛋羹,一碟虾仁烩嫩豆腐,一盘没刺的白鱼,一锅小米粥,熬得米油都出来了。
母亲拿起勺,先喝了口粥,又挖了块蛋羹。嚼了嚼。
淡了。
医生让少盐。刘红说。
那也不能没味儿。
我给您调了点虾皮提鲜,您尝尝那豆腐。
母亲夹了一筷子,慢慢嚼。
……还行。
那我明天还这么做。
刘红转身去灶台,背对着这边,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在笑。
母亲低头吃饭,吃了小半碗,忽然开口。
刘红回头。
母亲看着碗,没看她。
这些天,辛苦你了。医院家里两头跑,家里还叫你拾掇成这样。
刘红擦了擦手,走过来。
一家人说这干啥。
她给母亲把粥添满,又把鱼肚上那块最嫩的肉拨到母亲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十年。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下午豆豆来了,背着一大包画具。
奶奶!
门没关严,她人没到声先到。进屋先把奶奶上下打量一遍,眼圈红了半秒,立刻又笑开。
精神不错呀。
那是。母亲下巴一抬,俺命硬。
画室呢?我问。
今天没课,我给自己放半天假。
她支起画架,离母亲两步远,说要画张速写。母亲立刻坐直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画啥画,俺这会子又老又瘦。
奶奶,您别动。
你给俺画年轻点。
画好看点。
豆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母亲僵着脖子坐了两分钟,到底没忍住,开始指使:别画那么多褶子。那是头发,不是鸡窝。你这丫头手咋这么笨——
豆豆笑得直不起腰。
画着画着,豆豆又掏出平板,点开自己画室的视频给她看。一群小孩围着桌子画画,脸上抹得五颜六色。母亲把平板举得离脸老远,看了一会儿,点评:这小丫头画得比你小时候强。
是,都比我强。豆豆凑过去,但是都不如奶奶您。
少贫嘴。
母亲骂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手指还学着豆豆的样子在屏上划,划不动,划一下,抬头看豆豆一眼。豆豆握着她的手,教她一下一下划。
念念是傍晚来的,提着保温桶。
季叔叔,奶奶,我爸让我送汤。
你爸?他还炖汤?我接过桶,他那心脏——
炖了仨小时呢。念念一脸认真,他说他不放盐,跟奶奶的是一个方子,照着奶奶的医嘱抄的。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
……他倒会跟风。
我爸说病友要互通有无。念念说完自己先乐了,他说他们俩现在是一个战壕的。
谁跟他一个战壕。
母亲嘴上嫌弃,汤倒喝了半碗。喝着喝着,拿勺子敲了敲碗边。
丫头。
你回去告诉他——汤淡了,让他放点姜。
好嘞。念念掏出手机记,原话传达。
再告诉他,别逞强,仨小时三小时地炖,他那身子骨,让他歇着。心脏不好,觉睡够,少管闲事。
那我呢?念念眨眼,我算不算闲事?
母亲噎了一下,抬手虚虚点她:你——你是正事。
念念走后,我蹲在母亲面前给她换鞋。
屋里穿的那双薄,我给她换一双厚的,绒里。还是在暖气上焐过的,手伸进去试了试,暖,但不烫。她的脚有点肿,我把鞋带松了松,再系,系成活扣。
系着系着,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前世,也有这么一回。妈出院,我在酒桌上,端着酒杯出去打了个电话,就一句:妈,你好好养着。人没回。挂了电话回去敬酒,满座谈笑,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妈永远在那儿,跑不了。
我把那点念头按下去,像按灭水里一个火星。
鞋带系好了。我没马上起来,又用手心把她两只脚面焐了焐。
这些小事。鞋带、拖鞋、一杯水、一勺汤。
一件,我都不想再错过了。
午后她睡了一觉,一个钟头。醒了精神好,我把轮椅推过来。
走,妈,阳台坐坐。
俺能走。
知道你能走,坐这个省劲。
你就是嫌俺慢。
对,我嫌你慢。
她瞪我一眼,倒底扶着我的手坐上去了。
阳台的光好。初春午后,太阳不烈,斜斜地铺过来,金黄金黄的,暖在人后背上。刘红晒的被子还没收,松蓬蓬一团,晒得透热,空气里全是太阳的味。
我把母亲推到花架前,拿条毯子盖好她的腿。
那盆茉莉在最边上。
一冬天,它就几根枯枝戳着,灰褐的,干巴巴,看着跟死了一样。刘红没舍得扔,照常浇水。
现在,枯枝底下,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了一点新芽。
很小。米粒儿那么大,嫩绿,两片小叶还没完全展开,蜷着,怯生生的。
妈,你看。
茉莉。我说,发芽了。
她凑过去。凑得很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那点绿。
她伸出手。手指枯瘦,关节粗着,颤巍巍地伸过去,指尖在那点新芽旁边停住——没敢碰。顿了顿,才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轻得像怕把它碰化了。
……嗯。她声音很轻,活了。
嗯。活了。
今年还能开。
能开。
到时候你给俺搬屋里来。俺要闻。
说定了。
说定了。
她靠回椅背上,脸朝着太阳,眯着眼。阳光照着那一点新芽,也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白得发亮。风从阳台外绕进来,软的,带着点远处化雪的土腥气。枝条晃了晃,那点嫩绿在光里颤了颤。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