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星历四十六年,深秋。

上午的太阳照进客厅,光柱里浮着细尘。阳台上那盆茉莉早谢了,刘红把它挪到墙角,叶子还绿着,绿得发暗。

母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膝盖坏透以后,她就再没下过楼。但她坐得直,背不塌。

沐林。

你把衣柜顶上那个布包拿下来。

干啥呢妈。

你拿下来。

哪个?

蓝布的,方的。

我搬了凳子踩着够。衣柜顶上一个旧蓝布包,落手一层灰。

这个?

灰都厚了。

你吹吹。

我吹了吹,灰扬起来,在太阳光里翻。我下来,把包搁在桌上,解开系扣。

里面几样东西:一摞小孩衣裳,叠得四四方方,小得像玩具;一沓旧票证,用皮筋扎着,粮票、布票,纸都发黄了;最里头,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匣子是老榆木的,没有漆,边角磨得油亮。我认得。这个匣子在家里放了几十年,搁过多少地方我不知道,从没见母亲当着我的面打开过。

这匣子——

打开。

我掀开盖。匣子里头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一个红布包。

这都是啥。

你别管,俺说你记着。

……行。

她把那摞小衣裳拿起来,手掌在上头摩挲了一下。

豆豆的。

她小时候的。这件小褂子,她三岁穿的,尿了也不哭。这条裤子,膝盖上俩补丁,俺给她补的。

针脚密实,补丁的布洗得发白,软得像一层纸。

留它干啥。

你懂啥。她把衣裳放回去,俺走了,这些别扔。包好,给豆豆收着。

妈——

你记着。

……记着。

豆豆那幅敲门的画——

在呢。我书房抽屉里。

俺走了别扔,给她收着。

她画的第一幅画,画的咱家门。那时候她个子还没门把手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顿了顿。

你爹那俩石板,在你书房。

在。我搁书架上。

那是你爹画的家。

一块画的院子,一块上头他写了,给后来的孩子。你留着,别搁外头落灰。

留着。

传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嗯。

她的手落到那个红布包上。包不大,一层一层裹得仔细,系的是死扣,她解了两下没解开。

我来。

我帮她解开。里头一方印章,木头的,边角磨圆了,印纽上一道裂纹;还有几颗小石子,用一块旧手帕兜着。

这个红布包——

你爹的章,还有几颗石子。

我把那方章拿起来。底上四个字,刻得拙,是父亲的名字。

石子?

他从老家院子井台边上捡的。走的前一年,捡了几颗,说给你留个念想。母亲说,俺替他存了四十年。

我的手停住。

窗外有风过,藤椅轻轻响了一声。四十年。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年轻,总以为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

这匣子也留着。你爹当年打的。打完了说,往后家里要紧的东西都搁这儿。

……嗯。

章你收着。母亲看着我,石子,分一颗给豆豆。

……好。

她知道她爷爷。

她知道。

母亲把空了的红布叠好搁在一边,抬起眼。她的眼睛不浑,透亮,像把什么都想完了。

俺走了,别哭天抢地的。

你听俺说完。

俺要回你爹那儿。

跟他挨着。他一个人在那儿四十年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点头。

办事别铺张。亲戚该叫的叫,不叫的不勉强。酒席整几桌就行,不整那些花哨排场。

衣裳俺自己备下了。柜子最底层,蓝布裹着,七件。你别给俺买新的,俺穿不惯。

……好。

脚上那双鞋,鞋底是俺自己纳的,还剩半只没纳完,俺慢慢纳。纳不完,你让刘红帮俺收个尾,她手巧。

我喉头动了动。

你别这个脸。母亲瞥我一眼,鞋底是俺纳了五十年的活,有啥的。

……嗯。

俺这辈子不欠谁的。别为俺跟人红脸,听见没?

……听见了。

你记住没?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我张了张嘴。

俺走了……不哭,回包头跟俺爹挨着,办事不铺张,不跟人红脸。

声音是哑的,后半句劈了。

声音大点,俺听不清。

我吸了口气。

不哭!回我爸那儿,挨着!办事不铺张,谁也不勉强!这辈子不欠谁的,不跟人红脸!

母亲看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了。记住就行。

门锁响。

奶奶——我们回来了!

是豆豆的声音。门推开,她先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念念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束刚买的菊花,黄的。两个姑娘本来还在说着什么,一进门看见桌上摊开的东西,都顿住了。

奶奶,这是……

过来。母亲朝她们招手,都过来。

豆豆把水果搁下,走过去蹲在藤椅边。念念把花放在桌上,也过来了。

母亲从毯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卷,打开。

一只银镯子。老式的,绞丝纹,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豆豆。

伸手。

豆豆把手伸过去。母亲把镯子套上她手腕,圈口大了,在腕骨上轻轻晃。

这是俺娘给俺的。俺嫁过来那年就戴着。母亲说,俺戴了五十年。给你。

奶奶,这我不能——

叫你戴着你就戴着。

豆豆咬着嘴唇,点头。那只手一直举着,不敢放下来。

母亲又转过脸。

念念站在半步外,手揪着衣角。

念念。

奶奶。

你过来。

念念往前挪了一步,蹲下。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角上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细的。

给你的。

给我?

嗯。俺眼神不行了,绣了小半个月。你别嫌弃。

念念接过去,捧在手里,指尖直抖。

我不嫌弃……

你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少跟他犟。

嗯……

他嘴硬,心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母亲伸手,把念念耳边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俺没闺女,你跟豆豆,在俺这儿是一样的。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低着头,不出声。豆豆眼圈也红了,镯子在腕子上轻轻响。

母亲反而笑了。

哭啥,俺还没走呢。

两个姑娘被她说得一边掉泪一边笑。

我回头,才看见刘红站在卧室门口。

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身上一件旧毛衣,肩上搭着那条围巾,织了好些年的那条。她两手垂着,指尖攥着围巾的穗子。

红啊。

阿姨。

你过来。

刘红走过来,在藤椅另一边蹲下。母亲伸出手,刘红赶紧把她的手握住。

这些年——

您别说。

俺得说。

这个家,多亏你。

是沐林——

他是个啥货俺知道。外头能耐,家里糊涂。母亲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让着他了。

刘红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母亲手背上。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沐林要是欺负你,你跟俺说。

他没有……

俺在底下也听得见。

刘红低着头,肩膀抖。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有那么一瞬,针扎了一下——

前世母亲走得突然。半夜的电话,等我赶到,人已经凉了。什么都没交代。后来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抽屉、箱底、衣柜顶,想找出她想留下的一句话、一样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空,在后半辈子里一直空着。

收住。

今生她坐在太阳地里,一件一件说着。我一句一句听着。

我都在。我都听到了。

东西分完,话也说完,母亲靠着椅背,像干完了一件大事,长长出了一口气。毯子从膝头滑下来一点,念念替她拉好。

行了。

交代完了,俺心里净了。

你别说这些了行不行。

傻小子。

早晚的事。早说,比晚说强。

她转过脸去看窗外。秋天的天蓝得很高,楼下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几片叶子慢慢地往下落。阳光斜进窗户,照在藤椅上,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

今天天儿好。

推俺去阳台晒晒太阳。

我把轮椅推过来,蹲下身给她系好毯子的扣。豆豆托着她一只胳膊,念念托另一只,刘红在旁边护着。我们慢慢把她挪到轮椅上——她轻得像一捆干柴。

推到阳台。阳光一下子铺满她一身。

她眯起眼睛,嘴角动了动。

得劲。

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楼下有孩子在笑,远远的。那颗小石子在我口袋里,贴着掌心,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