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六年,夏末。天黑得晚了。
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亮灯。夕阳从阳台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长长一道橘红。
母亲已经在阳台上坐着了。
藤椅是前年换的,旧的那把散了架,她心疼了好几天。新椅子她如今也坐惯了,每天傍晚准挪到阳台边上,往楼下看。
看啥呢?
看人。
我把包搁在玄关,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瞧。小区步道上,遛弯的遛弯,推车的推车。
人有啥好看的。
你看——
看啥?
那个小娃娃。
哪个?
楼下,刚会走的那个。
我眯起眼找了一阵。花坛边上,一个小不点正迈腿,旁边年轻妈妈弯着腰,两只手虚虚地圈着。
走得不稳。
一歪一歪的。
跟你小时候一样。
嗯。你那时候也这么走。
我笑了一声:我不记得了。
俺记得。
她说这话时没回头。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背的皮松着,青筋一根一根。夕阳落在她头发上,满头白发被染出一层浅金。
膝盖坏了三年,她出不了家门。大夫说是老损,骨头磨得差不多了,能换,她不换,说七十六了,不遭那个罪。
阳台,就成了她去得最远的地方。
看了一阵,她忽然说:进屋。
干啥?
俺教你做菜。
今儿咋想起这个?
俺走了,你也得吃上口热乎的。
我喉头动了动:妈,说啥呢。
她不接话,手扶着墙,慢慢往厨房挪。我要搀,她摆手:俺能走,你把茄子拿出来。
水槽里泡着两根紫长茄子,是上午刘红从菜场捎回来的。她如今长差不接了,在家写本子,买菜、盯着老太太按时吃药,大半是她的事。
俺教你炖茄子。
茄子有啥好教的。
你炖的那叫啥。
茄子要先用盐焯一下水。
为啥?
不杀,炖出来水塌塌的,没个茄子味。
油别烧太狠,葱花下去,刺啦一声——
刺啦一声咋了?
那一声对了,茄子就对了。
这也太玄了。
你懂个啥。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指挥我切滚刀块,撒盐,拌匀,搁着等。又指挥我剥蒜,拍碎,切几个干辣椒。
火小点。
小了。
再小。
再小就灭了。
你那破火……她嘟囔了一句方言,我没听太清,大意是骂灶。
焯过水的茄子攥干,下油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葱香紧跟着窜满厨房。
听见没?
听见了。
对了。她点点头,一脸验收老师傅的得意,以后就这么做,饿不着你。
我翻铲子的手停了半拍:
行了,翻你的,要糊。她自己倒先笑了,眼角的褶子一层层堆起来。
茄子刚出锅,门铃响了。
刘红去开的门。人没进来,豆豆的声音先扑到阳台,又拐进厨房:奶奶!
她穿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拎一兜水果,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孩,端着个保温桶。
奶奶,绿豆汤,我一早熬上冰着的——她话说一半,瞅见厨房门口的我,爸,你下厨?
你奶教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男孩有点拘谨,把保温桶递过来:叔,阿姨。
刘红接了,笑着招呼,快进来,别杵门口。
豆豆这男朋友我见过两回,姓周,做建筑设计的,话不多。进门先扫一眼鞋架,老老实实换了拖鞋。
母亲在马扎上仰脸看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
小伙子。
奶奶。男孩腰往下弯了弯。
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他明显没料到有这一问,愣了一下:……面。
光吃面不行。
俺让他给你整俩菜。母亲扭头看我。
我说,妈,茄子有了,再拍个黄瓜……
黄瓜咋行,她皱眉,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再整个汤。沐林你手底下快点。小凯——
男孩立刻站直:奶奶,我帮忙。
会做饭不?
会……会一点。
中,给他打下手。
厨房里于是挤进两个男人。我系着围裙,小凯挽着袖子。刘红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豆豆掏出手机说要录像,被她妈一个眼风瞪了回去。
鸡蛋先打,母亲的声音从马扎那边传来——她看不见锅,全靠听,搅匀了再下。
搅着呢,奶奶。小凯答得脆。
盐少放!沐林,俺说你呢!
我手一抖:还没放呢。
西红柿拿开水烫了去皮——
妈,来不及了,带皮炒一样。
你懂个啥,带皮炒出来寡淡。小凯,你烫。
小凯踮着手去接开水,差点烫着,我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拨。两个大男人在灶台前挤得转不开身,碗碟叮当响,豆豆在外头笑出了声。
刘红压着嗓子:你妈这是想女婿呢。
我看出来了。
比当年审你排场大多了。
我当年也没这待遇。
你有啥可审的,她斜我一眼,一根竹竿,穷得叮当响。
厨房里小凯被油烟呛了一下,又不敢咳,憋得脸通红。我把抽油烟机拧到最大,顺手给他递了个勺。他接过勺,手还不太找得着北,葱花差点扔进没热的锅里。
等油热。我小声说。
哦,哦。
母亲在门外头耳朵倒尖:油热没热,看它起波纹!小凯你别怕,这活儿就得练。
诶,奶奶。
刘红在旁边直乐,伸手把豆豆举着的手机按下去:别拍了,给人孩子留条活路。
四菜一汤端上桌,天擦黑了。母亲吃得少,就爱看小凯吃。见他夹一筷子鸡蛋,赶紧问:咋样?
好吃,奶奶。
真的?
真的。
那多吃点。她说着又往人碗里夹茄子,瘦,一看就不好好吃饭。
豆豆小声嘀咕:我也瘦。
你也多吃。
一桌子都笑了。
母亲又问小凯:你爹娘身体中不中?
都挺好的,谢谢奶奶惦记。
干你这行,费眼睛,也费腰。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别学他,她朝我努努嘴,年轻时候不要命,老了一堆毛病。
小凯认真点头:记住了,奶奶。
豆豆拿胳膊肘捅他,压低声音:你答得比上班还快。
我问了句画室的事,豆豆说暑假班刚结束,念念这两天盯装修,灰头土脸的,过两天拎她过来吃饭。母亲点头:那丫头也好瘦。来了俺给她包饺子,她小时候一顿能吃仨。
饭后小凯抢着洗碗,被母亲拦下了,哪能让客人动手。最后刘红洗的,豆豆陪着说话。八点多,两个孩子要走,豆豆趴在奶奶椅子扶手上,捏了捏奶奶的手。
奶奶,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忙你的,画室那么多事。
不忙,念念盯着呢。她还说要给你画像。
画俺个老婆子干啥。她嘴上这么说,眼角又弯了。
小凯在门口规规矩矩弯了下腰:奶奶,我走了。
诶,路上慢点儿。下次来,奶奶给你包饺子。
送走人,屋里静下来。刘红进了书房,截稿日近,键盘声不一会儿就响了,密得像下雨。
母亲没进屋。
她又挪回了阳台。藤椅上垫着薄垫,她坐得端正,两手搁在膝盖上。茉莉在阳台角落开着,一穗一穗的小白花,香得安静,风过才浓一阵。
我搬了小板凳,坐她旁边。
刘红从书房出来倒水,顺手拿了条薄毯搭在母亲肩上,又看我一眼。我冲她摇摇头,意思是没事,你忙你的。她把水杯搁在阳台窗台上,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门轻轻带上。
楼下还有人声,远远的,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夏末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吹得茉莉叶子轻轻响。
妈,进屋吧,凉了。
再坐会儿。
沐林。
今年这茉莉,开得好。
嗯,比去年多。
俺嫁你爹那年,院子里也有一棵。
你说过。
俺再说说。
你说。
她就慢慢说起来。说包头乡下那个老院子——正房朝南,东厢房堆粮食,门口一口井,井台叫绳子磨出一道一道沟。院角一棵枣树,枣是酸的,她嫁过去那年嫌酸,你爹说,酸了好,酸透了,甜在后头。
他那人,就会说这些。母亲嘴角弯了弯。
茉莉是你爹赶集换的,半袋黄豆,换一棵花苗,回来栽在豁口的瓦盆里。头一年没开,第二年也没开,她当它死了。第三年夏天,一开十几朵,香得半个院子都是。
你那时候三岁,她说,搬个小板凳圪蹴在花盆边上守着,谁都不让碰,说花是你的。
我那么霸道?
你霸道的事多了。她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笑意,又有点远,四岁那年掉井里——
妈,那是井台滑。
滑你也掉进去了。你爹跳下去把你捞上来,浑身淌水,回家先揍你一顿,揍完又抱着你掉眼泪。
我没接话。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都替我记着。
她又说东厢的炕,冬天窗纸上的冰花,你爹半夜起来给灶膛添柴。说有一年遭了水,庄稼淹了,全家啃一冬红薯,你爹把白面都留给她,说自己吃红薯顺气。
他走得早。她望着楼下,声音平平的,啥福也没享着。
风又过来,茉莉的香味浓了一些。我嗓子眼发紧,没说话,就坐着。
有那么一瞬,我忽然想起另一世。
那一世,她最后那段日子,我在忙。组里离不开,项目赶进度。电话里她说没事,你忙你的,俺好着呢。我就真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天亮坐到灯亮,听着门响,等一个总也不回来的人。
我那时候总说,忙完这阵,忙完这阵就回去。
阵,一直没忙完。
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快又深。我闭了下眼,把那点疼咽回去。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我五十一,她七十六。她就坐在我身边,茉莉正开着。我今晚哪儿也不去。
天彻底黑了。
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道的声控灯,住户的窗,小区门口小卖部那块灯箱,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母亲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灯都亮了。
一家一家的。
得劲。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叹,又不像。灯光从楼下反上来,她眼睛里有点湿的光,终究没掉下来。她只是看着,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一盏一盏,都记进去。
……进屋吧,妈。
我背你。
不用,俺扶着你能走。
那你扶着。
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很轻,枯瘦,却抓得稳。她慢慢站起来,膝盖那儿轻轻响了一声,她没吭声,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我把步子放到最慢,配合她。
到阳台门口,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白花隐进夜色里,香味还在。
明天还开不?
开,这花能开到秋天。
我们进了屋。阳台上那盏小灯我没关,黄黄的一点,亮在夏末的夜里,照着空藤椅,照着满阳台没散的花香。
楼下的人声远了,灯还亮着,一家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