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说的是晋国的一段陈年往事。
晋昭侯将面积远超都城的战略要地曲沃,封给了其颇具才德的叔父姬成师。
此举严重违背了“末大于本则折”的政治准则。
曲沃桓叔本身“好德”,深得民心。
加上优越的地理条件,曲沃迅速发展为一个足以与国都翼城分庭抗礼的第二政治中心。
曲沃小宗不断采取军事打击、刺杀、外交孤立等策略冲击大宗。
最终俘虏并杀死晋哀侯,诱杀晋小子侯,攻占都城翼城,杀死最后一位大宗国君晋侯缗。
曲沃武公灭掉晋侯缗后,用从晋公室掠夺来的大量珍宝贿赂周天子。
当时周王室衰微,便顺水推舟,正式承认了曲沃武公的合法地位。
这一事件被称为曲沃代翼。
曲沃武公之子继承晋国国君之位,史称晋献公。
他亲身经历过小宗三代人用谋杀、战争夺权的血腥过程。
因此对同姓宗亲产生了极度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的兄弟、叔伯、子侄也像曲沃一系那样,利用宗族身份和封地再来一次篡位。
于是,晋献公采取了极端的手段。
他大肆屠杀公族,不仅把原先的大宗遗族几乎杀光,还把自己叔伯辈桓叔、庄伯的子孙全部诛杀。
同时对亲子也不信任,逼死太子申生,驱逐公子重耳、夷吾。
自此以后,晋国确立“国无公族”的制度,国君不再分封同姓子弟为大夫或领主。
国君一人不可能管理偌大的国家。
权力真空必然由新力量填补。
晋文公重耳在外流亡19年,身边追随者多为异姓功臣。
他即位后,创立一个既能酬谢这些“创业元勋”,又能依靠他们填补公族权力真空的新制度。
即为三军六卿制。
这是一套以军政合一为核心的制度。
三军指中军、上军、下军,构成了晋国武装力量的主体。
六卿即统领这三军的六位最高长官,每军设将、佐各一名。
晋国国君将政务、军务、地方治理,大量交给了异姓大臣和卿大夫。
国君册封他们封地,授予他们世袭官职,并且允许他们拥有自己的私兵和家臣。
这些异姓卿大夫家族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掌握了土地、人口、军队和财富。
而晋国国君因为没有公族势力制衡,越来越依赖这些卿大夫来维持国家运行。
晋国的异姓卿大夫经过反复兼并,剩下 智、赵、魏、韩、范、中行 六家最强,即“晋国六卿”。
他们轮流把持国政,国君沦为傀儡。
让后人津津乐道的《赵氏孤儿》的故事,便发生在这一时期。
后来斗争升级,六卿间爆发了长达几十年的血腥内战,只余赵魏韩三家。
三家成功瓜分了晋国。
二凤之所以提及晋国往事,就是要让始皇帝重视宗室的作用。
宗室是制衡官僚集团很好的手段,不能一棍子打死。
始皇帝对于扶苏提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然很不满!
今日的大秦,当然不是昔日的晋国。
他任用的这些官员,可没有世袭罔替这一说。
土地、人口、财政、军事都牢牢掌控在皇帝手里。
始皇帝冷哼一声,看来当年焚书焚得不够彻底!
这些他国之史留着还有何用?!
连朕的儿子都学会以古非今了!
二凤对始皇帝的反应并不意外。
忠言逆耳,能察纳雅言的君主,毕竟只是少数。
他行礼道:
“昔日晋昭侯纵容宗室坐大,终酿曲沃代翼之祸;
“及至晋献公又矫枉过正,尽削公族,致晋国无宗室藩屏,最后落得三家分晋、社稷倾覆之惨局。
“由此观之,天下权柄,贵在制衡相维。
“若任一方独擅大权,便会打破朝局平衡,日久必生祸乱,恐酿成无可挽回之危局。”
始皇帝若有所思,显然把二凤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二凤继续道:
“今我大秦,太过倚重军功集团与法学之士。
“臣窃以为,其势与晋国之弊亦有相似之忧。
“若任由一方坐大,形成没有力量可以制约的绝对权柄,日后恐生不测后患。”
“如今军功集团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军功爵制本靠连年战事,以战功为晋升授爵之资。
“如今天下一统、干戈将息,而军功阶层犹在,爵禄无以为继,升迁无门,则怨望丛生,奢求不已。
“势必成为朝堂的不安之源。
“王、蒙、冯、杨、李等诸军功世家,手握兵权、声望震朝野。
“陛下天纵雄才,威加四海,以圣威压之,固可无事。
“然继嗣之君,能否复驭之?此实未可知也。”
始皇帝听到二凤对自己的夸奖,脸色明显好上不少。
听到“继嗣之君”几个字,更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甚至看向扶苏的眼神都带有几分深意。
二凤低头陈述着自己的观点,错过了始皇帝的目光。
始皇帝耐心听着,并没有打断他。
二凤说道:
“法学之士如李斯辈,精于律令行政,然无宗室之根基,无世家之共情。
“其势惟依附皇权而进退。
“可一旦皇权更迭、朝局动荡,便极易为自身利害考量,随风投机,难为国之柱石。
“如今秦廷格局,唯有军功、文法官僚二元并立,独缺居中缓冲、调和矛盾的中间层。
“其间缺乏强宗室、有根基之地方世族、有独立经济之地主等中间层居中调剂缓冲。
“中央枢纽稍有震荡,上下遂无纠偏补位之力,一旦崩解,不可复救。
“臣愚以为,社稷长治久安之道,不在于寄望某一方臣子尽善无失。
“而在于立三方制衡之制,使势不相倾、权不相专。
“令朝局自能匡正。
“如今大秦最大缺失,便是宗室力量废置不用。
“当适度重启宗室、培植公室力量。
“非令宗室掌实权、干朝政,唯择贤能宗室子弟,委以闲职、镇守乡闾,作为朝堂的中间屏障。
“用以制衡军功勋贵、约束文法官僚,三方互相牵制、互为藩辅。
“如此权不归于一家,势不偏于一党。
“方可消弭尾大不掉之患,稳固大秦万世基业。
“不负陛下扫六合、定天下之雄功!”